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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hohe (永續台灣文教基金會)    看板: STCF
日期: Thu Sep 30 10:54:06 1999
標題: ◎走過神戶      村上--春樹 


97年 5 月。我一個人從西宮走到神戶。總之很想走一趟看看。這並沒有打算
事後要刊登在什麼地方,換句話說其實是為自己而寫的文章,也沒想到要發
表在什麼上面,結果就這樣收錄到這本書裡了。要寫關於故鄉的事是很難的
。尤其要寫受了傷的故鄉,就更難了。除此之外我也說不出什麼話。松村映
三君後來順著我所走過的路線,幫我拍了照片。 

1

我想試著從西宮一帶,獨自一個人花時間走一趟神戶、三宮,是今年5月的
事。碰巧有工作到京都要過夜的出差 ,於是就信步走到西宮。從西宮到神
戶,以地圖上看來大約是十五公里的路程。絕不是「很近」的距離,不過反
正我對自己的腳力還有信心,要走完這段路程也還稱不上辛苦的程度。 

我戶籍上雖然是京都生的,不過出生後很快就搬家到兵庫縣西宮市的夙川這
地方,不久後又搬到蘆屋市去,十幾歲時大半在這裡度過。高中因為在神戶
的郊區,因此去玩的當然是神戶的街上,或三宮一帶。就這樣形成一個典型

的「阪神間少年」。當時的阪神間--當然或許現在還是這樣--是從少年
期到青年期過起來相當舒服的地方。安靜又悠閒,有一點自由的氣氛,也受
到山、海等大自然的恩惠,鄰近就有大都會。可以去聽音樂會、可以到舊書
店去找便宜的平裝書、可以去泡爵士喫茶店、也可以到藝術電影院去看新潮
電影。說到服裝的話那當然是穿VAN西裝上衣。 

不過上大學時出到東京,在這裡結婚、就業之後就不太有回阪神間了。偶爾
返鄉時,也是一辦完事立刻又搭新幹線回東京。一方面因為生活忙碌,另一
方面在國外生活的期間也很長。再加上有幾個私人的原因。世界上有人不斷
被拉回故鄉,相反地也有一直覺得已經無法回去的人。隔開兩者的,往往是
一種命運的力量,那跟對故鄉的感情輕重又有稍許不同。這似乎與喜不喜歡
無關,而我好像是屬於後者。 

我老家一直在蘆屋,由於九五年1月阪神大震災的關係,幾乎變成無法居住
的狀態,我父母親後來很快就搬到京都去了。因此,我和阪神間聯繫的具體
牽絆,現在--除了記憶的累積(我的重要資產)之外--已經不存在了。
因此在正確的意義上我已經不能稱那裡為「故鄉」了。這個事實,帶給我若
干的失落感。記憶的軸,在體內發出輕微的碾軋聲。非常物理性地。 

不過反過來想一想的話,或許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想要以自己的腳步,一步
一步仔細地去踏遍那塊土地吧。雖然,已失去了當然的「故鄉」,但或許還想
確認看看這在自己眼中所顯現的,到底是什麼樣子。在那裡我到底能夠發現
什麼樣的自己的影子(或影子的影子)? 

另外還有一點,也想知道兩年前那個阪神大震災到底對自己所生長的地方造
成什麼樣的影響?地震後我造訪過幾次神戶的街上,不用說,深深被那傷痕
之深所打擊。不過從那次事件經過兩年之後,看起來好像好不容易總算恢復
鎮定的城市,實際上又有了什麼改變呢?還有那巨大的暴力到底從這個城市
奪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我想以自己的眼睛看個清楚。因為那和我自己
現在的存在應該也有不少的關係吧。 

我穿上橡皮底的步行鞋,把筆記和小相機放進肩袋裡,在阪神西宮站下了車
,以那裡為出發點朝西方慢慢開始走。是個需要戴太陽眼鏡程度的好天氣。
首先我穿過南口的商店街。小學時候,我常常騎腳踏車到這裡來買東西。市
立圖書館也在附近,只要有空的時候就會到那裡去,在閱覽室把各種少年讀
物--貪婪地讀遍。附近也有我買塑膠模型的模型店。因此這一帶,對我來
說是相當懷念的地方。 

其實最後一次到這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此商店街幾乎變得認不出
來了。那變化多少是由於時間經過所造成,多少是由於地震的物理性破壞,
我無法正確判斷。就算是這樣,兩年前的地震所留下的傷痕依然歷歷可見。
建築物倒塌後的空地,像牙齒拔掉後的痕跡般到處零零落落的,而像把這些

連接起來似的則建了一連串的預鑄式的臨時店鋪。以繩索區隔的空地上則蔓
生著夏季的綠草,路面的柏油還殘留著不祥的裂痕。比起在廣受世間的注目
之下,急速完成復興的神戶中心的繁華街來,這裡所留下的空白不知為什麼
顯得格外的鈍重、安靜而深沉。當然這不只是西宮的商店街而已。我相信神
戶的周邊一定還有許多依然背負著同樣傷痕的地方,雖然不太常被提起但卻
繼續存在著。 

穿過商店街之後,就有一處西宮的戎神社。這是非常大的神社。境內有深深
的森林。小時候,這對我和玩伴們來說是個非常棒的遊戲場所。然而那傷痕
卻看了令人心疼。沿著國道並排的巨大長夜燈,大部分就像被銳利的刀刃砍
掉頭似的,從肩口以上失去燈籠部分,不完整地凌亂滾落腳下的地面。殘留
的土台則變成喪失了意識和方向的石像,彷彿出現在夢中的象徵性形象般,
無言而沉重地排列在那裡。 

有一座我小時候常在那水池釣小蝦的舊石橋(在綁了繩子的空瓶子裡放進麵
粉團當餌,把那瓶子放進水裡,小蝦就會進來。再隨便順手把那拉上來。很
簡單),還任其倒塌陷落在那裡。那池水像花了長時間燉煮過般泥濘地黑黑
濁濁的,年齡不詳的幾隻烏龜在乾岩石上,可能什麼也沒想只是不經意地呆
呆曬著龜甲。到處可以看見激烈破壞後的痕跡還活生生地殘留著,附近一帶
看起來甚至像是某種遺跡似的。只有境內的深深森林,還和我記憶中昔日的
樣子沒有改變,超越時間仍靜靜地、暗暗地在那裡。 

我在神社境內坐下來,在初夏的陽光下再度環視周圍一圈,讓自己適應那風
景。我想把那風景自然地納入心中。在意識中、皮膚中。當做「搞不好自己
就遇到像這樣的事情」來體會。不過那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不用說。 

2 

從西宮,走到夙川。離中午還有些時間。走得快的話,會稍微流汗程度的晴
朗。自己現在大約走到哪裡了,不用看地圖也知道,不過一條條的路卻覺得
都沒看過。以前應該是經常走的路,卻完全沒有記憶。「為什麼不記得曾經
看過呢?」我覺得很奇怪。不,老實說甚至可以說覺得很混亂。就像回到家
裡,家具卻全部換掉了似的感覺。 

不過我立刻明白那原因了。空地的所在地,就像軟片的正片和負片對調了。
也就是過去應該是空地的土地已經變成不是空地,而過去應該不是空地的地
方現在卻變成了空地。大體上因為前者是空地變成了住宅地,而後者則因大
震災的關係老房子已經消失了。由於這兩個作用(一前一後)互相重疊,使
我記憶中昔日街頭的光景可以說變成相乘虛構的東西了。 

我以前住過的夙川附近的老房子也不見了。後來蓋了整排像公寓般的建築物
。在附近的高中學校的操場,變成地震罹難者的暫設住宅,我們從前玩過棒
球的那一帶,已經變成住在那裡的人們感覺很擁擠地曬著衣服、棉被的地方
。一直仔細地看,還是幾乎找不到過去的影子。雖然河裡的水還是和以前一
樣澄清美麗,但看到河水被太整齊的水泥底固定住,也總覺得怪怪的。 

我朝海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走進附近一家小壽司店。因為是星期天中午,所
以外送的生意很忙的樣子。出去外送午餐的年輕人很久都還不回來,老闆則
忙著接電話。全日本到處都有的風景。我點的東西送來以前,一面不經意地
看著電視一面喝中瓶的啤酒。兵庫縣長正在和來賓談著有關震災後的復興狀
況。至於在談什麼,現在想要回想看看,卻已經完全忘記了。 

走到堤防上,要是過去的話,眼前立刻展現寬闊的大海。沒有任何東西遮
攔。我小時候,一到夏天每天都在那裡游泳。我喜歡海,喜歡游泳,也喜歡
釣魚。每天帶著狗去散步。喜歡只是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夜裡從家裡溜出
來跟朋友一起到海灘去,撿集一些流木生起火來。我喜歡海的氣味、從遠方
傳來的海鳴聲、還有海水沖上來的東西。 

不過現在,那裡已經沒有海了。人們把山砍下來,把那大量的土用卡車或輸
送履帶運到海邊,把海填起來。山和海很接近的阪神間,對那樣的土木作業
實在是很理想的場所。山砍掉之後建立起一排排雅致的住宅,被填掉的海也
同樣蓋起一排排雅致的住宅。這些事情都是在我到東京之後不久,經濟高度
成長時代,一股列島改造熱潮正盛的時候所進行的。 

我現在的房子在神奈川縣的海邊,我就在東京和這裡來來往往地生活著,不
過這海邊的地方對我來說--可以說很遺憾,雖然非常遺憾--但現在這裡
可以說比故鄉更使我想起故鄉。這裡還有可以游泳的海灘,還有綠色的山。
對這樣的東西,我希望能以我的方式去繼續保護。因為一旦已經逝去的風景
,就不會再復原回來了。因為經由人的手一旦解放出去的暴力裝置,是絕對
不會倒行回頭的。 

堤防的對面一側,過去是香櫨園海水浴場的那一帶,周圍的海已經被填起來
變成像一個小巧的入海口(或水池)。在那裡有一群玩風帆的人正在努力掌
握著風向。在那緊西側可以看到以前的蘆屋海濱,建起像碑石般一排排單調
平板的高層大廈。海灘上有幾組開著旅行車或廂型車來的家庭,帶了攜帶用
的瓦斯爐正在烤肉。也就是所謂的做「戶外」休閒。烤著肉啦魚啦青菜的白

煙,也以星期日明朗情景的一部份,像狼煙般靜靜地升上天空,天上幾乎沒
有一片雲。5月的下午悠閒的風景。甚至可以說是沒得挑剔的。然而我在水
泥堤防上坐著,一直凝視著過去曾經有過真正的海的那一帶時,在那裡的一
切的事物卻彷彿漏了氣的輪胎一般,逐漸在我的意識中靜靜失去了現實的滋
味。 

在那和平的風景中,有難以否認的暴力餘音。我這樣感覺。那暴力性的一部
份就潛藏在我們腳下,而另一部份則潛藏在我們自己內部。一方也是另一方
的隱喻。或許這二者是可以互換的。他們就像作著同一個夢的一對野獸般,
在那裡沉睡著。 

越過小河進入蘆屋市。通過以前上的中學前面,通過以前住過的房子前面,
走到阪神蘆屋車站。看了車站張貼的海報,星期日(就是今天)下午兩點開
始在甲子園球場舉行「阪神.養樂多」的日間比賽。看了這消息之後,忽然
很想到甲子園球場去。於是急忙改變預定計劃撘上往大阪的電車。比賽才剛
剛開始。現在去的話應該可以趕上第三局吧。接下去的路程可以明天再走。 

甲子園球場和我小時候幾乎一樣。簡直像時光一下子溜回去了一樣,令人懷
念的不適應感--這樣表現雖然有點奇怪--但我可以深深感覺到。球場上
有改變的是,看不見扛著小圓點花紋桶子賣可爾必斯的人了(世間似乎已經
不太有人在喝可爾必斯了),此外大約只有外野的得分板已經變成電光顯示的
(因此白天字看得非常不清楚)。球場地上泥土的顏色還一樣,草地的綠色也
一樣,阪神隊的球迷還是一樣。不管發生地震也好,戰爭也好,就算經過幾
個世紀,或許只有阪神隊球迷的樣子大概還不會變吧。 

棒球由川尻和高津在互相投球,結果以1比0阪神獲勝。雖說只有一分之差
,但並不是很激烈的比賽。算是屬於幾乎沒什麼看頭的比賽。說得極端一點
,好像不看也可以似的比賽。尤其對外野席的觀眾來說,只有日照越來越強
烈,喉嚨感到好乾渴。我喝了幾杯冰啤酒,當然的結果是,我在外野的長椅
上偶爾薰陶陶地打起瞌睡來。清醒過來時,一瞬之間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
身在何處「我到底在哪裡」?照明燈光的影子歪斜著,已經一直延伸到前面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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