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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cpchuu (輕鬆愉快擁有夏天^^)    看板: dpp
日期: Sat Apr 20 23:17:50 2002
標題: 江蓋世與鄭南榕有關之回憶錄片段


作者是江蓋世(民進黨現在的台北市議員的樣子)
是他寫的"我走過的台灣路"
前衛出版社於1997年出版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三日晚上,我重讀美國黑人民權運動領袖金恩博士傳,在裡頭,金
恩說了一句話,讓我感觸很深:


 「一個人在二十七歲就揚名天下,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在我有生之年,人們都要期盼我,將來有所做為。」

                          
我因為「六一二事件」吃上了官司,再加上「五一九非暴力靜坐」、「贖罪之旅」、
「命運之旅」連續三波的巡迴全島,使我在台灣的反對運動界,小有名氣,但我深知,短
暫的名聲,就像是汽水的氣泡,一下子就不見了。當一個人成名了,人們對他的期待就愈
大,而他更要有所做為,去創造更多的成績,若是時不我予,或力有未逮,常常造成揮不
掉的苦惱。

當時,我就面臨這個困境,我想一路「向前行」,希望提早進入甘地所謂的「聖
殿」,可是統治當局,不願意讓我心想事成,不管我全島如何的奔波,他們也不願把我丟
入牢裡,因此,我就想出國,尤其想去美國,在那個地大人多的空間,有許許多多台獨運
動的老前輩,他們望斷故鄉千里路,有家歸不得,我想要去看看他們,並開擴自己的國際
視野。

我想出國,但台北地檢處卻把我限制出境。我記得,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出版的
「民進週刊」第三十四期,這一期的週刊,刊了一篇名為「江蓋世的北京之旅」的社論,
社論旁邊,畫了一幅漫畫,漫畫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拿著一張標語牌,上面寫著「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而一個人,他代表著
國民黨,一手指著站在他左邊的鄧小平,轉頭對著我大聲吼道:

                          「去問他看可不可以!」

                          
這一幅漫畫,把島內台獨運動者的困境,畫得非常傳神。我們台灣人民,要求台獨思
想自由,但是,當權的國民黨領導者,看到對岸中共的臉拉了下來,就轉頭對我們大吼大
叫,你們沒看到人家已經生氣了嗎?

                          
十月十二日,台灣高檢處檢察官葉金寶,首度開庭偵訊「政治受難總會」的台獨案,
成立大會當天的主席蔡有全,以及提案「台灣應該獨立」的許曹德他們兩人,首度出庭應
訊,隨即遭到收押。而當天,全島蜂擁而來的聲援活動中,來自高雄的劉文福、林阿清他
們兩人,也在衝突中,遭到收押,一天之內,收押了四個人,這是國民黨當局,給島內的
台獨運動最大的一個巴掌。

眼看夫婿遭到收押,蔡有全的太太周慧瑛,淚流滿面,而許曹德的太太徐秀蘭,也一
滴淚珠,掛在他的臉頰上,緩緩的滴了下來……。我們一群人,站在高檢處的大門外面,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眼看自己人被收押了,一下子,我內心充滿著無力
感……。甘地雖然教我們,同志為正義而入獄,要向他恭喜,可是,看到周慧瑛與徐秀蘭
的盈盈熱淚,我根本說不出半句話來……,因此,我只好轉過頭來,看看旁邊,不看她們
的臉……。

                          
十月十三日,台灣各家報紙報導蔡有全、許曹德兩人被收押的事件,另外,報導中也
透露,台灣高檢處已經指派陳耀能檢察官,負責偵辦鄭南榕,孫長勛檢察官負責偵辦江蓋
世,換言之,在一九八七年十月,國民黨當局,鎖定的台獨叛亂犯有四人,蔡有全、許曹
德兩人,遭到收押,而鄭南榕與我兩人,還在蒐證偵辦中。

                          
我知道這項消息之後,心情相當複雜。我想早一點進去,進去之後,天下大事管它
的,外面的事情,自然有人會去處理,可是,他們把我列入「偵辦中」的叛亂犯,何時傳
訊呢?何時收押呢?判多久呢?……這一切的未知數,都掌握在對方手裡。

                          
我全島巡迴,每日征戰,沒煩沒惱,快樂無比,可是,教我乖乖的待在家裡,等著人
家半夜來敲門,這可不好受。有人問英國首相邱吉爾,「你會不會煩惱呢?」,他卻很瀟
灑的說了一句名言:

                          「我太忙了,沒有時間去憂慮!」

                          是啊,與其窩在家裡,束手就縛,不如出外繼續戰鬥。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九日、十日兩天,民進黨舉行第二屆全國代表大會。這個會中,最
受矚目的議題,就是我們提來出的,「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列入行動綱領案。我
們推動民進黨黨代表的連署,剛開始時,因為國民黨當局不斷的威脅恫嚇,使得連署的人
數進展有限,等到十月十二日,蔡有全、許曹德兩人遭到收押,激起民進黨部份人士強烈
的反彈,而激起大家的,要救蔡、許二人,就得積極的連署,而讓民進黨全代會通過這項
「台獨思想自由」行動綱領,那麼,台獨思想自由之戰,就提昇為黨對黨的對決,而不是
弱小的「政治受難者總會」對抗龐大的國民黨的抗爭。

  我們全島「命運之旅」跑了一趟,再加上蔡、許聲援活動推波助瀾之下,我們已經得
到一百位民進黨黨代表的連署,這一百票,只有大會黨代表人數的二分之一弱,列入大會
議程,沒問題,但要大會通過,尚需努力。

                          
沒有臨門一腳,是不可能通過的。但我只是基層黨員,並不是黨代表,連黨代表的大
門都進不了,因此,我決定落髮為僧,到立法院以及民進黨全代會的會場前,繼續靜坐,
呼籲民進黨黨代表,通過該案。十一月三日上午,我跑去理髮店理髮。我一坐上椅子,理
髮師問我:

                          「要怎麼樣理呢?」

                          「理光頭。」

                「什麼?……你說什麼?……為什麼要理光頭呢?」他詫異的問道。

                          我不想解釋那麼多,只好簡單的答道:

                          「好玩。」

                          「不後悔?」

                          「不後悔。」

                          「這……好,好吧。……」

                          
我看那理髮師,一臉無奈的表情,手拿著電動理髮器,遲疑了幾秒,然後搖搖頭,最
後,把理髮器放在我的前額,在頭上開出了一條平坦的高速公路……。

當天下午三點左右,我就在田爸爸、田媽媽以及一些龍山寺的老人,約二、三十人的
陪同下,於立法院大門階梯靜坐。剛開始時,我戴著帽子,不好意思把帽子摘了下來,但
有朋友叫道:

                          「帽子脫掉吧,人家要照相啊!」

                          
我只好紅著臉,把帽子摘了下來。那時候有個感觸,原來自己是這麼害羞的。那時,
台大的一些學弟妹,如哲學系的林正修、社會系的周孟霖等人,跑過來看我,讓我覺得更
不好意思,他們是學弟妹啊,我這一幅模樣,唉!……。事後反省起來,也真可笑,我不
怕柜馬棍棒,卻擔心自己光頭的模樣,讓學弟妹給嘲笑了。

                          
十一月九日星期一,民進黨在台北市國賓飯店召開為期兩天的二全大會。當天一大
早,我與童鴻欽就趕到國賓飯店,我倆都不是黨代表,無法進去開會,因此,我們就在國
賓飯店大門前的紅磚道上,兩根行道樹的中間,綁著一條大幅的標語,上面寫著:
                                                                
People have the right to advocate Taiwan Independence.」
                          
今天的大會,台獨思想自由列入黨綱案,是朝野對峙的焦點,吸引了國內外的媒體,
因此,我用中、英文的標語,希望媒體在攝影時,也能照到,而讓國際人士了解,台灣人
民正在為思想自由而戰。

                          
我們在那兒蹲了一個上午,到了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左右,突然看到鄭南榕血流滿面,
旁人的扶持下,從國賓飯店大門口衝了出來。我嚇了一跳,趕上前去問他,他也不多說
話,我們幾個人,就趕快把他送去馬偕醫院的急診室急救。我人在急診室,親眼看著醫
生,在他裂開的頭皮,縫了七針。
                          
「到底發生啥米代誌咧?」我問旁邊的朋友。

事情是這樣子的,鄭南榕他不是黨代表,但他想透過工作人員的幫忙,到會場裡面去
散發一本台獨的著作,那是美國耶魯大學法學博士陳隆志所寫的書,可是,朱高正質疑鄭
南榕的身份,又批評他在場內散發陳隆志的著作,朱高正的話,引起鄭南榕強烈的不滿,
他就走進會場,快速衝上前去,打了朱高正一個耳光,朱高正以及他同行的雲林、嘉義等
地的黨代表,立即還擊,拿咖啡杯、椅子砸鄭南榕,鄭南榕一個躲避不及,頭皮裂了一條
大縫,立即血流如注……。事件爆發,會場便陷入一陣混亂……。
                          
經過十一月九日的衝突,第二天的議程,繼續進行,不過,黨內意識型態的衝突,卻
浮上檯面,一股勢力要求強化台獨,另一股勢力要求暫緩台獨,而另一方面,國民黨高層
更是不斷放話,只要民進黨通過這黨綱,將不惜勒令解散,面對內憂外患的局勢,民進黨
的領導階層,不得不關起門來,進行磋商,最後,他們達成共識,「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
的自由」這句話,就不要納入黨綱,改以「台獨言論自由的決議文」來通過,以避免刺激
國民黨當局。

                          
這樣的妥協,讓黨內激進派,尤其是為了聲援蔡、許兩人所組的救援會,大大失望!
不過,情勢所逼,大會針對此案進行表決時,以一百七十七票比六票,否決了我所提出來
的列入黨綱案,而代之以大會決議的方式,通過了林濁水所起草的決議文。這個結果,在
當時的意義是,納入黨綱,會嚴重刺激國民黨,而通過決議文,只是大會的一篇宣言而
已,刺激不會那麼大。
                          
我知道了大會的結果,非常失望,整個人好像從山上滾了下來一樣……。
                          
原先,我期望民進黨以整體的力量,來捍衛思想自由的最後防線,可是,我們失敗
了,原先簽署的一百位黨代表,到後來,只剩下張溫鷹等六位黨代表。

那九十四位黨代表,後來為什麼撤退了呢?其實,我也不怪他們    ,畢竟,政治人物往
往必需面對現實,而做出妥協的決定。

知道表決失敗了,我就跟童鴻欽開始收拾東西,把樹上布條拿了下來,地上的海報,
收拾起來,拍拍灰塵,摺疊好,然後將海報與布條收進包包裡頭,趁著民進黨黨代表還在
國賓飯店大廳裡頭,我們就帶著行李,離開那裡了。
  
往後幾天,我日子過得有點失魂落魄,民進黨全代會一讓步,我跟一些朋友討論,幾
乎可以確定,蔡、許二人的叛亂罪已經跑不掉了,而我跟鄭南榕兩人的叛亂案,仍然吊在
高檢處的天花板上,何時下達通牒,我不知道。我的「六一二官司」,打得長夜漫漫,叛
亂案官司,如影隨行,雖有家人的經濟支持,終非長久之計。

我沒有工作,又沒有錢,我迫不得已,要面對現實的生活問題。因此,我想暫離政
治,去擺一下路邊攤?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我找童鴻欽幫忙,抱著幾幅當年在軍中所寫的「墨
寶」,跑去台大大門口前的地下道,擺起路邊攤,賣賣自己字畫。那時,我也不知那裡來
的勇氣,居然敢把自己的書法作品,當作「墨寶」,釘在台北街頭的地下道,向來來往往
的行人兜售。結果呢,我沒有賣出半張,因為,當我剛剛把字畫掛在地下道牆壁時,已經
有一位警察,站在我的後面,冷冷的說一句:

                          「拿下來!」

其實,童鴻欽早看到警察來了,就傻了眼,也不趕快跟我講,害我仔細的把字畫掛好
了,那位警察,何時站在我後面,我完全沒有察覺,直到我掛好了字畫,他才吭了一聲,
叫我拿了下來。

我愣了一下,紅著臉,二話不說,趕緊把一綑綑的字畫,收在一個大紙箱裡,然後扛
在肩膀,快速的逃離現場……。
                          
有了這次出糗的經驗,我就趕快打消念頭,還是做個街頭的反對運動者,別再當流落
街頭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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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此衝突發生於1987/11/09民進黨第二屆黨員代表大會, 朱高正反對鄭南榕發放
<台灣獨立的展望>引起衝突
http://www.trf.org.tw/history/history7-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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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中山大學-美麗之島BBS * From: 128.135.229.93 [已通過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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