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與奇異的世界..... (mar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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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bluesky0226.bbs@ptt.cc (生如夏花  死如秋葉)
日期: 24 Jan 2007 18:00:49 +0000 (UTC)
標題: 【轉貼】那多-壞種子
信群: tw.bbs.rec.marvel    看板: marvel
來源: <4SGHK0$ciz@ptt.cc>:147685, sally.csie.ntu.edu.tw
組織: 批踢踢實業


    壞種子  作者:那多


  傳說中的「外星人遺址」等待專家考證


    新華網德令哈6月16日電(記者王軍、錢玲) 頗有爭議的青海「外星人遺址」將迎來

首批專家學者對它進行深入研究。


    記者從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政府瞭解到,由北京UFO研究會等單位組織的由

航天、氣象、天文學等領域的9位專家學者計劃在月內前往柴達木盆地的「外星人遺址」

進行考察,探討外星人是否真的光臨過這裡。這座傳說中的「外星人遺址」位於柴達木首

府德令哈市西南40多公里的白公山。白公山北鄰克魯克湖和托素湖,這是當地著名的一對

孿生湖,一淡一鹹,被稱為「情人湖」,留有美麗動人的傳說。「外星人遺址」就坐落在

鹹水的托素湖南岸。遠遠望去,高出地面五六十米的黃灰色的山崖有如一座金字塔。在山

的正面有三個明顯的三角形巖洞,中間一個最大,離地面2米多高,洞深約6米,最高處近

8米。


    洞內有一根直徑約40厘米的管狀物的半邊管壁從頂部斜通到底。另一根相同口徑的管

狀物從底壁通到地下,只露出管口。在洞口之上,還有10餘根直徑大小不一的管子穿入山

體之中,管壁與岩石完全吻合,好像是直接將管道插入岩石之中一般。這些管狀物無論粗

細長短,都呈現出鐵蚽諈瑤贗鶡漶C而東西兩洞由於岩石坍塌,已無法入內。


    在湖邊和巖洞周圍,散落著大量類似覂K般的渣片、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和奇形怪狀

的石塊。有些管道甚至延伸到煙波浩淼的托素湖中。


    在柴達木盆地生活了數十年的德令哈市市委宣傳部部長秦建文告訴記者,這裡的一切

管片曾被送到距這裡不遠的中國第二大有色金屬冶煉集團——西部礦業下屬的錫鐵山冶煉

廠進行化驗。冶煉廠化驗室工程師劉少華化驗後懧為,管片樣品成分中氧化鐵占30%以上

,二氧化硅和氧化鈣含量較大,這與砂岩,沙子與鐵長期袘k融合有關,說明管道的時間

已久遠。此外,樣品中還有8%的元素無法化驗出其成分。


    秦建文說,這一化驗結果更增加了管道的神秘程度。加上柴達木盆地自然條件差、人

煙稀少,除了白公山北面草灘上的流動牧民外,這一帶從沒有任何居民定居過,更談不上

有什麼工業開發了。他說,有人猜測這裡是外星人發射塔建築的遺址。因為柴達木盆地地

勢高,空氣稀薄,透明度極好,是觀測天體宇宙極理想的地方。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臺

就在距此僅70多公里的德令哈野馬灘草原安裝了具有國際先進水平的13.7米直徑的大型射

電望遠鏡,建立了國內惟一的毫米波觀測站,每年都有許多國內外專家來這裡做天文觀測

,這裡被認為是亞洲最理想的天文觀測點。這個站點的主要研究課題之一就是探索星際生

命的起源。


    記者為此採訪了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台長助理、紫金山天文臺首席研究員楊戟。曾

到過「外星人遺址」的楊戟懧為,從天文學的角度看,包括白公山在內的青海很多地方都

是科學研究和實驗的理想場所。







  引子


  我面前的檯子上堆著一台舊得如同發霉麵包般得舊電腦,硬盤中塞滿了一些看過之後

隨時可以忘記的文字。相對來說,我還是覺得佔據了桌面其餘部分的過期報紙雜誌更討人

喜歡一些,它們是充當泡麵蓋子的好工具。


  然而我必須很坦白地說,儘管我有著每天一到單位就上網查看新聞的好習慣,但是以

上這條新聞,在當時我並沒有看過。或許應該這樣說,我可能在新浪網或其它什麼網上看

到過這樣的標題,但我一定沒有打開來詳細看,因為我在網上看新聞,和其他千千萬萬每

天看網上新聞的人有所不同。由於我的職業——記者,所以我完全抱著一種功利的心態,

而非原來求知的心態去看新聞——這點很重要,因為這樣的原因,所以和我工作無關的新

聞一概不看,換言之,我只有覺得某條新聞既有更充分的挖掘可能,又不會踩別人的條線

,才會打開看一看。


  嗯,我想,「踩別人的條線」這句話,應該算是記者界的專用術語,所以有必要解釋

一下。


  通常來說,每個記者都有被劃分好的領域,比方說教育,或者科技,或者經濟,有些

大報甚至會劃分得更細緻,每一個領域裡每天都會不停地誕生出新聞來,專屬這個領域的

記者,只要關心自己「地盤」裡的新聞就可以了,如果手伸得太長「撈過界」,別說被「

撈」了一把的記者會不高興,長此以往,連領導都會找你談話,這就是行規。


  當然也有不通常的時候,像我就屬於這種特例。我剛進報社的時候,剛好所有的條線

上都滿員了,天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為什麼還要招新人,我是進來之後才感到被騙了的

,沒有條線是一件很苦的事,不單單是跑突發新聞非常累這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沒有了

跑條線的重中好處。中國的記者可不比國外,向來地位頗高,各條線上的相關部門,對記

者多半都像供佛一樣供起來,至於記者會受到怎樣的供奉,如果在這裡明說出來,恐怕回

頭立刻就再也別想在圈子裡混下去了。無論如何,沒有條線就沒有供奉,沒有供奉心裡當

然不會舒服。那時我資歷尚淺,拼了命地跑新聞,每逢重大事件必衝在第一位,一定要向

領導展示我的實力,以便盡快爭取到一個屬於我的條線。這樣做的結果,就是由於我作為

一個自由條線的記者太過優秀,報社認為原本的安排非常正確,以至於後來有條線空出來

,都再與我無緣。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由於我可跑的新聞其實很少,所以要在各大新聞網站上關注的新

聞就更少,像「白公山外星人遺址」這樣的新聞,我一看標題就認為是無聊的炒作。儘管

我是一個好奇心很強的人,但在這件事發生前不久,一場極為離奇怪異的事件,幾乎已經

耗盡我所有的心力,所以一時半刻之間,對這種所謂的「外星人」提不起半點興趣。況且

,到現在為止,我也經歷了不少對正常人來說足可稱得上是「不可思議」的事件,而這些

事件,往往起自非常普通看似一點也不出奇的地方,而明著打出諸如「外星人」招牌的,

多半到最後什麼都不是。


  我當時一定是把「白公山外星人遺址」當成一般的無聊新聞,而我們報社又通常不會

派記者去上海以外的地區採訪,除非遇到非常重大的題材,所以對於我來說,一點價值也

沒有,就忽略了過去,在腦海裡連一片記憶都沒留下。


  可是,現在我開始寫這篇名為《壞種子》的手記,卻把這樣一個新聞放在最前面,所

代表的意思再明確也沒有,那就是承認當初我錯了。


  一個我從來沒有關注過的新聞,在種種因素的推動下,讓我不由自主地身陷其中,這

在當時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而這個新聞,雖然不似我想像中的那般無聊,但背後的真相

,卻又離其新聞本身所說的那些非常遙遠,遠不是什麼「外星人遺址」那麼簡單,這又讓

我確認了自己的一貫想法:你永遠無法從新聞中得知真相。


  儘管後來事態的發展遠遠偏離了這則新聞,而我對於整個事件的介入,也與這則新聞

無關,但我還是決定用這則新聞來開始我的手記。我的理由非常充分,因為深藏在這則新

聞背後的東西,並不能用簡單的離奇、詭異來形容,其牽扯之廣,種種厲害關係,甚至延

展到了整個地球,乃至我們生存在這地球上的每個人頭上。既然真的有切身關係,又會在

後文中切實地提到,那麼一開始就放出來,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接下去我要真正地開始這個故事了。在這之前,我想奉勸你們,先暫時丟開關於前面

這則新聞的種種猜想,因為你們絕不可能猜到真相。所以,還是聽我慢慢地說。







    第一章 遺址之謎


    這一天的下午,由於我前一天晚上玩遊戲玩到凌晨四點的緣故,雖然早上十點起床,

精神還是很不好。好在沒什麼採訪,在單位上了會兒網,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會兒。在這

樣的記者辦公室,就算是打打遊戲也沒什麼不可以的,睡睡覺更是小意思,就這點而言,

比尋常的公司可要舒服多了。
  
  
  腦子裡迷迷糊糊正一片混沌的時候,被人拍醒了。


    「喂,那多。」


  我勉強睜開眼,心裡咬牙切齒,最恨的就是睡覺的時候有人吵我。可映入眼簾的,是

副主編張克的一張老臉。
  
  
  雖然其實沒什麼要緊,不過睡覺時被大領導叫醒,總有些尷尬。我連忙努力睜大眼睛

,堆起笑臉。
  
  
  「張老師啊,有事嗎?」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有個採訪,你來一下。」張克倒很客氣。
  
  
  我跟著張克走進他的辦公室,心裡明白,一定又有重大採訪了,張克出馬,說不定還

要出上海。因為出差的費用,新聞部的主任還沒權批。

  
    半個小時之後,我從張克的辦公室裡出來,精神抖擻,直奔航空售票處。


  之所以前後的精神狀態有這樣的改變,除了碰到重大採訪我都自然會有良好的狀態外

,另一個原因,是這一次的新聞不但重大,而且奇怪,非常奇怪。


  之前我已經說了,通常我們報社的採訪,都不出上海,因為我們的主要發行地區在上

海,全國各地的新聞,由新華社提供就可以了,沒有必要花費人力物力。可是近一段時間

來,為了提升所謂的「報格」,報社裡新出台一條規定,就是如果國內發生了新聞領域內

非常重要,並且讀者極其關注的事件,再遠也要派記者採訪。而這一次的領域,是考古,

事件,是一個古村落遺址的發掘。


  這個考古的重要性,不但震動了整個中國的考古界,而且聽說,許多國外的媒體也聞

風而動,正派出專人,往當地——中國青海省德令哈市急趕。因為這個發現,很可能將改

寫整個新石器時代的人類文明史。更或許,連「新石器時代」這樣一個被寫進考古史,就

算是小學生都耳熟能詳的名詞,也可能要改變。


  因為,在新石器時代的一個村落,竟然被證實已經在使用鐵器。而且,這個村落,在

當地,即青海德令哈地區,存在的時間,很可能遠早於新石器時代。


  使用鐵器,儘管那些被挖出來的鐵器非常簡單,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原始之極,可

是相對於同時期的全地球其他人類而言,這一支的人類,不知道要先進了多少,其間的差

距,用時間來衡量的話,至少數千年。你可以想像一下,5003年時的人類,和2003年時的

人類,會有多大差距。


  現在,全國只要是稍微大一點的媒體,都派出了記者往那裡趕。只是上海,東方電視

台、上海電視台、東廣、上廣、解放日報、新民晚報、文匯報、勞動報、新聞晨報、晨星

報及其他十幾家媒體,現在都已經派出記者。相信我在明天的飛機上可以碰到許多熟人。


  晚上,我很早就上床睡覺,明天的飛機是一早的,睡著前,我想起曾有個生於青海的

朋友對我說,她出生的地方經常會地震,所有的動物都從森林中逃竄到平原上,恰是狩獵

的好時機,有時會下碗口大的冰雹,這時千萬不可以出門,被砸到的話連命都會送掉……

如果我在這個時候曾經看過那個關於白公山的新聞的話,我一定會想起來,原來白公山,

也是在德令哈地區的。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飛行後,我於上午10時20分到達了西寧機場。不出我所料,我在機

上碰到了新聞晨報的記者張路,還有幾個不太熟的小報記者,不過意外的是沒見到兩家電

視台和三大報社的記者,看來他們大概是因為這一班飛機太早,所以坐了下一班中午到的

過來。


  我的目的地德令哈尚在四百公里之外。

  西寧比我想像中更繁華一些,然而我無暇顧及這裡的音像店是否能讓我在睡著之前的

生活不至於那麼無所事事,也沒有初次踏上青海這片原本遙遠得似乎僅存在於電視頻道中

的地方的激動,我和張路他們拿著烙餅與地圖穿越這個城市,必須去買最快的去德令哈的

火車票。


  時間相當緊迫,要知道作為一個記者,就絕不能比其他記者晚發回去報導。晚一天的

報導,哪怕你寫得再好,再文情並茂再有藝術價值,也一樣什麼都不是。這是新聞的鐵律

:時間!


  一小時後,我們坐上了開往柴達木盆地腹地的火車,我要在這個綠色的鐵皮傢伙中待

上差不多五個小時。


  當列車進入戈壁灘的時候,晚霞將這個世界鑲上一圈紅邊,令這裡形狀奇怪,疏密有

秩的山丘看上去像某種食草獸的牙齒。

  到達德令哈市的時候,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在這裡發生了分歧。除了張路

外,其他的記者都想在德令哈好好吃一頓有當地風味的盛餐,再往我們的目的地——克魯

克湖旁的古村落考古現場趕。但我和張路堅持立刻趕去。雙方都沒有必要一定讓對方同意

自己的立場,所以立刻就分成了兩隊。


  我知道張路這麼急著趕去的原因一定和我一樣,那就是希望在今天能先寫一篇簡單的

報導發回去。既然已經到了這兒,那麼就像我前面所說的,對新聞記者來說,時間就是一

切。當然,許多毫無職業操守的小報記者可以不顧這些。


  我們叫了一輛當地的出租車,雖然車況不太好,但居然是上海產的桑塔納。據說桑塔

納的底盤高,走起顛簸的路不容易開壞。


  在我們把乾硬的烙餅啃完後的一個多小時,我們終於顛到了考古現場。由於平時沒人

會來這裡,所以我們的司機,一個三十多歲的當地漢子還走錯了路,不過最後他很爽快地

只收了我們一半的車錢。其實這對我們無所謂,反正回去有的報銷。


  竟然已經有很多記者到了,我大概看了一下,多數是北京的媒體,看來靠近中央就是

不一樣。照這樣看來,他們今天一定已經把稿子發回去了,我慶幸之前的決策,現在補工

還趕得及,否則明天被報社質問起來,就糗了。我倒是暗暗擔心坐下一班飛機來的記者們

,不知道他們要怎樣交差,多半會被領導在電話裡罵得狗血噴頭吧。


  考古隊原本沒想到會來這麼多的記者,臨時準備的帳篷,眼看就快不夠了,就還剩最

後幾個,再往後來的記者,最後沒辦法,那就只好住回德令哈去,來回三四個小時,時間

都得耽誤在路上。可是我很快就發現在這方面其實沒什麼區別,因為這裡沒有合適的通信

工具寫完了文章拍完了照,還得再坐考古隊的車回德令哈去上網發回報社,看來一天顛三

四個小時是逃不掉的了。


  只要是記者,無論是哪一路的,都不是安分守己的傢伙。當天晚上,考古隊的營地裡

就變得人頭攢動,令這裡看上去有些像個集市。大隊的記者除了互相打招呼和彼此介紹之

外,都無一例外地準備起了「功課」。考古隊負責人辦公的帳篷雖然比別的帳篷要大一半

有餘,還是擁擠得像下班高峰時的公共汽車一般,而此次新聞的「焦點」——那些仍舊處

於禁入狀態,要到次日記者招待會時才解禁的發掘現場周圍,也不斷有人晃來晃去,鎂光

燈猛閃,那些想提前入內的記者,令負責保衛的保安與考古隊員應接不暇。


  我和張路都不算是會鑽營的人,而人擠人的地方也恰是我最厭惡的地方之一。我們兩

個只是簡單地記述了現場的情形,採訪了幾個無關緊要的考古隊員,搜集了一些情報,寫

了篇兩百字的簡要報道之外,其餘就只是窩在自己的帳篷裡認真地準備明天要問的問題。


  這一夜整個營地都沒有安寧過。







  翌日。


  鑒於昨夜所見到的情形,我和張路凌晨4點不到就跑去招待會現場佔位子,而當手錶

的指針越過5點時,整個現場已經人滿為患了。招待會的時間是上午9點——盤腿在沙地上

坐等四個小時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經歷,然而沒有人隨意走動——大家都生怕一走開,自

己辛苦佔據的有利地形就被同僚搶去了。像我和張路這樣的「搭檔」還算是幸運的,我們

其中一人想去方便時可以有人幫你看著位子。

  40平方米左右的現場坐了一大堆人等天亮,若是少了那些昂貴的專業採訪設備,這裡

倒像是個靜坐示威的現場。


  沒人像昨晚那樣大聲喧嘩,大家都只是小聲地交談,越臨近招待會開始的時間,氣氛

就越緊張,當氣溫足以令我的汗水浸濕汗衫的時候,招待會終於開始了。


  發佈消息和接受採訪的是考古隊的負責人吳人傑教授——一個曬得黑黑的、其貌不揚

的老頭——說他是個「老頭」其實並不確切,我的「課前作業」中所搜集的資料顯示,他

只是五十出頭而已,不過任何一個人要是從事考古工作30年,那他看上去必定會比實際年

齡要老一些。


  「……這裡的泥地沙化現象相當嚴重,給考古發掘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往往我們第一

天挖出的坑,第二天就又給風沙埋住了。你們一定想不到,在八千多年前,這裡是魚草肥

美的地方。」老吳手裡拿著一塊陶器的殘片,我坐得比較靠前,借助眼鏡可以依稀看見陶

片上所繪的魚紋。


  「……如果你們的中學歷史課還沒全忘光的話,那應該知道,八千多年前,那應該是

新石器時代。但如你們所知,我們在這個應該處於新石器時代的部落有一些驚人的發現,

那也是你們大家不遠千里到這裡來的目的——」說到這裡,他的語調開始變得有些興奮,

「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一些被懷疑在當時被當做工具使用的,鐵器……」


  人群在這時開始了第一次騷動。


  ……

  作為一個序曲,考古發掘的總體情況介紹很快就結束了,接下去是自由提問時間,忍

受了四個多小時靜坐的記者們立即就像暴動的群眾一般像前面湧去,我也在第一時間竄到

了教授面前。


  這個典型的考古學者——身穿藍布工作服,戴著麻線手套,皮膚黝黑,臉上皺紋縱

橫,頭髮蓬亂,沾滿灰塵,由於長年與挖掘打交道,他皮膚中滲出的泥土味令他聞上去像

個農民——在他近30年默默無聞的考古生涯中,怕是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混亂場面,雖然

身前有保安人員竭力維持秩序,他還是有些驚惶失措,不過一個上了年紀的學者的素養在

此時發揮了作用,他很快就從這種失措中恢復了過來,伸出雙手示意大家安靜:


  「請安靜一下,不要激動,大家的問題我都會一一回答的。」


  「請問這個遺跡是怎樣被發現的?」


  「請問是誰首先發現了這個遺跡,又是誰首先發現了鐵器?」


  「請問在這樣一個遺跡中發現鐵器的意義是什麼?人類的歷史會被改寫嗎?」


  「世界考古界有沒有類似的先例,這會不會只是人類進化史中的一個旁支?」


  「這是否意味著中國的柴達木盆地是人類文明的發源地?」


  ……


  一連串的問題絲毫不給教授以喘息的機會,甚至連「請介紹一下當時人類的性狀況與


道德狀況」這樣離譜的問題都有人問,其間,教授順便介紹了新石器時代人類的生活狀況

——那時的人類才剛剛開始群居生活並建造極其簡陋的屋舍,至於冶金,如我前文所提的

,那是幾千年後的事兒——然而真正不可思議的是,這個部落除了使用鐵器之外,生活狀

態與其他的石器時代的部落毫無二致,在發掘現場也只是找到少量燧石,而冶金用的火窯

根本就不見蹤影——這些鐵器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他們大部分時間還是使用石器,並用燧石引火、鑽木取火等原始的手段來取得火,

這與製造鐵器的技術有很大的矛盾,目前我們在這方面的研究還沒有什麼進展。」教授道

。


  「您認為這裡的地質環境是否有可能天然生成大塊的鐵呢?」


  「我們也咨詢過地質專家,他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最高富集度的鐵礦也不可

能達到這樣的純度。」


  「那您認為這是否是一種超自然現象呢?它是否是地外文明的傑作呢?」——問題終

於被引到這個大家都感興趣的話題上來了。


  「我不這樣認為,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有地外文明的存在,我們要以科學的態度來

探究這一切的原由,而不是遇到無法解釋的現象就歸於『地外文明』了事——那是不負責

任的態度。」


  「那您認為離這裡不遠的白公山上的『外星人基地』是怎麼回事?遺跡和『外星人基

地』是否會有聯繫?」


  「抱歉,我從沒聽說過您所說的『外星人基地』。」


  ……


  在熱烈的氣氛中三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不斷有新的記者趕來,現場被擠得水洩不

通,誰都沒有要去吃飯的意思。而吳教授的興致也變得相當高,他只是隨便啃了幾口麵包

,喝了點白開水,就帶著記者們參觀他們的發掘現場——他大概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了

吧。


  「一號坑與二號坑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大概每一個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都會有類似的發

現,關鍵在於三號和四號坑。」教授一邊小心地繞過遺址的發掘坑,一邊說道。記者們在

他身後排成二到三人並列的長龍。


  在編號為三號的坑的邊上,我見到了一堆黑乎乎的東西,表面看上去除了像一堆骯髒

的垃圾之外並沒有什麼特異。吳教授示意大家可以觸摸一下那堆東西,我蹲下身,碰了碰

,然後捻了撚手上沾上的黑色微粒,又放到鼻子前聞了聞,果然是鐵蛌漕道。


  由於我在隊伍最前面,拍照、提問都很方便。


  「這就是他們當時使用的鐵器?它們能派什麼用場呢?」


  「根據它們的形狀,我們初步判斷大概是類似犁和鏟的東西。」


  我對著這些袘k、糾結的黑鐵塊不斷地按動快門,將這些醜陋卻足以引起轟動的東西

一一記錄在我的數碼相機裡,一邊拍攝,一邊問:


  「就只有這些嗎?」


  「這些都是從這個遺跡中發掘出來的,其他幾個坑還有一些,經過多次斷代測定,它

們,」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特別加重了語氣,「與這個古村落遺跡,是同一時代的產物

。」


  「不可思議!鐵器出現在石器時代!真不可思議!」我由衷地讚歎道。


  「然而事實無情。」他似乎早料到我的反應,我猜想當初他在面對這一結果的時候曾

有過與我相似的反應——如果這不是一場騙局的話。


  「如果這些鐵器與地外文明無關的話,那以您的猜測,您認為最大的可能性是什麼呢

?」我旁邊的一個記者問道。


  「到目前為止,我還不能做出任何猜測,相關的證據太少了。如果當時氣候、環境適

宜,在這裡出現一個農耕部落還是可以令人接受的。然而迄今還無法解釋的是,」吳教授

回答,「一個月來,我們一直在遺跡中尋找煉製金屬的火窯,但始終沒有找到,連一絲痕

跡都沒有,好像他們從來都沒有建過這樣一座窯,然而當時的人類是如何獲得高到足以煉

鐵的溫度,都還是難解之謎。」——他一再強調了那個火窯的存在,似乎那就是問題的關

鍵。


  在走過五號坑的時候,吳教授又向我們展示了其他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其實除了鐵器之外,還有一些奇異之處,比如陶器上的紋樣……」他蹲下身,從挖

出的眾多陶片中揀出三片,「與同一時期其他的文明大不相同。」


  我立即拿出數碼相機,拍攝了陶片的照片——對上面的圖案,我只是匆匆掃過一眼—

—在我這樣一個外行人看來,那些似乎是人形和一些我無法判別是什麼的幾何線條,除了

繪圖的手法相當簡約之外,並沒有什麼特異——然而任何東西,只要和這個神秘的遺址扯

上了關係,就似乎都變得有魔力了。


  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好奇心強烈的人來說,事情開始變得有趣起來,它似乎正朝著我所

期待的方向發展。


  然而誰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一直到下午近3點,我們幾乎搜遍現場除了正在發掘、禁止進入的區域之外的每一寸

土地,當我的數碼相機也不得不換上了備用的電池與記憶卡時,大家才漸漸散去,各自到

帳篷中填飽肚子。而那些坐晚班飛機的與在德令哈大快朵頤的記者們姍姍來遲,似乎他們

路上也不太順利,錯過了上午的採訪令他們後悔不迭,這時只有忙著擁到吳教授的辦公室

去惡補。


  落日西沉時,白色的沙地上迅速地鋪上了大塊的黑色陰影,遺跡坑很快也被陰影所覆

蓋。記者們大部分已搭車回德令哈,我的採訪也接近了尾聲。


  就在我走上前去要和吳教授告別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年輕人急匆匆地向我們跑來,一

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


  「吳老師,你最好來看看這個!」


  「什麼?是火窯嗎?」吳教授急急地追問。


  「不,不是,是比那更重要的東西!」


  ——我要說,巧合在事件的進程中往往起到一個關鍵性的作用——如果那個年輕人再

晚來一步,如果我並沒有硬生生將告別的話語止在嘴邊,如果吳教授不允許我同他一起前

往——這次偶然使數天之後我與葉瞳一同經歷的瘋狂的事沒有因為某個難解的謎題而不了

了之,令我現在得以坐在這一成不變的辦公室中向您描述一個駭人聽聞的事件——當然,

為此我們二人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幾分鐘之後。


  吳教授帶領著整個考古隊以及僅餘的十幾名記者站在這個剛剛挖掘了一半的地下建築

的中央,我們的身後架起了兩架大功率的白熾燈,仍有考古隊員在對著另一半尚未挖掘出

的部分忙碌著。


  這個埋於地下的石頭房間僅已挖掘出的部分就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令人難以置信

的是,在遠古的石器時代,人類剛剛開始群居的階段,就可以造出如此規模的建築。


  「這是什麼地方?是族長的府邸麼?」我一邊打量著四周的巖壁,一邊問。


  「以我的經驗,這裡應該是古人祭神的地方。」吳教授道。


  「看這個!」年輕人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塊約有3米乘5米見方的石板,看上去是堅

硬的花崗岩質地,石板仍有一半埋在沙礫中,也不知有多厚。


  這裡明亮的白熾燈光足以令我們分辨石板上雕刻有帶著些神秘的、類似於圖騰的紋樣

。


  「這些是他們的圖騰?」有人問道。


  吳教授並沒有回答,他已經完全沉浸於對於這塊石板的思索之中。他蹲下身子,輕輕

地撫摩著這塊稀世奇珍,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並透著些古怪。


  當大家都圍成一圈蹲下仔細打量這塊石板的時候,連我這個外行也開始看出其中的蹊

蹺了。


  石板上的刻痕相當的深,經歷了八千多年的風沙卻依然清晰。壁刻有著令人讚歎的精

湛工藝。其風格與我想像中的遠古壁畫應有的粗獷風格相去甚遠,而呈現一種盡量運用規

則的幾何線條的、簡約的畫風,與那些日常用品的陶片上發現的紋樣相當類似,只是工藝

要精湛許多,看來陶片上的紋樣正是以這塊石板作為臨摹的範本。


  在石板的左上方刻有六個姿態各異的人像、亦或是神像,他們的面貌均以簡單的線條

勾勒,十分相似。我想他們主要靠各人右下角所鐫刻的不同的符號來區分各人的身份,那

可能是各路神明的名字或別的什麼稱呼,至於佔了畫面巨大部分的橢圓形卻伸出幾條觸手

的圖案,我就完全不明白那會是什麼東西了。在我看來,那像是一個壓扁了的、被截去了

大部分觸手的海膽——如果那出現在米羅的抽像作品中,我絲毫不會感到驚奇,然而在一

幅八千年前的壁刻中看到卻著實匪夷所思。


  石板的左下部那六個神明的形象再次出現,當然我不能肯定他們是否與上面的是同樣

六個人,因為他們的周圍沒有刻任何符號。這次他們改換成了同一種姿態,如果在現代禮

儀中那應該是道別,大海膽——我暫且這樣稱呼它——的形象與他們重疊在一起。


  而佔了這幅壁刻的大部分畫面的、鐫刻在右側的圖案就好懂得多了。我想我看到的是

一條張開嘴的蛇,一個人走進去用某種尖利的物體刺向它的心臟。沒錯,那的確是條蛇,

一條巨大的蛇。


  而令我驚異不已的是,畫面中出現的圓、方形以及三角形的圖案——很難想像在沒有

輔助集合工具的情況下能徒手畫出如此規整的圖案——如果要我相信新石器時代的人會幾

何畫法,那還是要我相信鄰居家養的狗會三角函數更容易些。


  我一邊仔細觀察著這塊透著些詭異氣息的花崗岩石板,一邊努力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由各個角度拍攝石板的照片,包括全景和局部,尤其是那六個帶有古怪符號的人形。


  就在我沉浸於其中的時候,吳教授忽然驚醒過來,騰地一下站起來對身旁的年輕人喊

道:


  「立即取樣作碳-14放射性同位素測定,我要立即知道結果!」


  然後對所有尾隨的記者道:「今天的採訪就到此為止吧,我們還有工作要做,一旦有

更新、更重大的發現我們會召開新聞發佈會的。」——這是送客令。


  當我們從地下的聖堂走出來的時候,發現整個發掘現場架起的燈不知什麼時候已全亮

了,天邊還剩下最後一絲光——雖然不怎麼情願,但在考古隊的一再要求下,我們所有的

記者都不得不頂著夜色踏上了回德令哈的路。







  第二章 雙生湖畔的秘密


  回到德令哈之後,我終於可以在我下榻的賓館吃到一頓像樣的晚餐,而不必再用壓縮

餅乾和開水來折磨我的胃,這令我暫時將古村落遺跡的事拋在了腦後。


  賓館的餐廳很寬敞,應該說,這裡的每一個地方都很寬敞,不像上海那般惜地如金。

雖然裝修在我這個大城市來的人看來有些簡陋,然而我的心情很快舒暢起來,上來的都是

些平常的菜,新鮮的羊肉、牛肉、豬肉,以及各式新鮮的蔬菜,我肯定那些都是新鮮的,

絕不是凍了許久的存貨。也正因為新鮮,令我覺得格外美味——這頓晚餐是我到青海以來

又一樣令我印象深刻的東西。


  服務生向我介紹,在德令哈的近郊有不少農場,據說在解放初就建立了,因為毗鄰克

魯克湖,淡水供應很充足,所以德令哈雖然地處戈壁灘,但總是能有充裕的農產品供應。

我注意到他的普通話有些彆扭,看他的長相,也接近於維吾爾族或是蒙古族,至少是有些

血緣相親的少數民族——我對少數民族瞭解不多,但在來之前我就已經被告知這裡是多個

少數民族的聚居地,並被提醒要注意當地的風俗習慣啦等等,但看來他們除了經濟不夠發

達之外,早已接受了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那些特殊的風俗習慣的痕跡早已經很淡了。


  我從服務生口中聽聞了一些有趣的地理狀況:古村落遺跡所毗鄰的克魯克湖並不是附

近惟一的湖,與它僅相隔數公里,就有一個湖——托素湖,與它形成了一對雙生湖。附近

的重要水源巴音河從雙生湖——克魯克湖與托素湖中間流過,並都有支流注入兩湖,然而

奇異的是,比克魯克湖面積稍大些的托素湖,竟然是個鹹水湖。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不是本地人我才和你說這些的。你要去克魯克湖沒關係,但托

素湖那一帶,你最好別去。」


  「為什麼?」


  「因為托素湖旁的白公山,那不是個好地方,它會給你帶來厄運的!」服務生的神情

顯得有些緊張。


  「那兒有什麼古怪嗎?」我一臉的不以為然。


  服務生開始變得有些神秘兮兮的樣子:「白公山是妖山,據說那裡面有一些古怪的

鐵,是妖物。」


  「……鐵?」


  有時候沒見過世面的小地方的人總會有一些令我們這些久居大城市的人難以理解的迷

信,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然而……鐵?古村落的鐵器……


  那一瞬間,我忽然對他那種諱莫如深的態度產生了興趣。


  第二天將是無聊的一天。


  我將照片與報道通過E-mail發回報社後,躺在旅館的床上這樣想著,返程機票訂在再

後一天的中午。


  我從包中拿出筆記本電腦,接駁上數碼相機,仔細研究著鐵器和那塊神秘的石板壁刻

的圖片。或許在八千多年前,這六個形象所代表的神明每一個都有或驚心動魄或感人至深

的傳說,然而時光流逝,舊的傳說在歷史中湮滅了,新的傳說正在興起。


  比如那個侍應生神秘兮兮地對我說的有關「妖山」的事。


  我忽然想到了明天的節目。


  與克魯克湖如孿生姐妹般鑲嵌在戈壁中,卻又與之截然不同的托素湖,那個鹹水湖,

還有那個神秘兮兮的白公山——在記者提問的時候不也有人提到那座山嗎?不如明天去拜

訪一下。


  翌日一早,我就背上些必需品上了路,向當地人打聽後,我知道我還是必須先到達克

魯克湖附近然後徒步走過去,對於步行,這是段相當長的路程。


  途中路經巴音河,10月份正是枯水期,巴音河僅有涓涓細流。


  在午飯時間,我到達了托素湖。


  托素湖看上去比克魯克湖更寬闊壯美,碧波萬頃,陽光倒映於其上,白得刺眼。我捧

起一小捧湖水,用舌頭舔了一下,果然鹹得發澀。


  看來這真是個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美人。


  吃過午飯之後,我開始向湖南面的白公山進發。


  白公山與托素湖毗鄰,近到甚至山角就成為了湖岸的一部分。


  再走近一些,我開始發現有些不對勁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繞著山圍了一圈的,那

應該是鐵柵欄。


  那些鐵柵欄足有兩人高,隔一段距離就有人站崗,而白公山周圍也搭起了四五個帳篷

,眾多軍人模樣的與一些由衣著看不出身份的人在帳篷之間穿梭忙碌著,令這裡看上去像

個游擊隊指揮部——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繞著山走了半圈之後,我到了一個類似入口的地方,那裡同樣有衛兵把守,不讓我

通過。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也不知道,只是奉命執行任務。我向他表明了自己的

記者身份,但無濟於事,反而讓他對我越加警惕起來。我知道我已經不可能在這裡得到更

多的信息,於是我決定走完剩下的那半圈,然後原路返回德令哈去。


  我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已經沙化成黃色的小山丘,那些黑紅色的痕跡,似乎的確有

些鐵蛌熔疙騏d在山的表面。


  此行惟一有意思的一件事,就是我在白公山的東北角發現了一塊倒伏的水泥碑,碑的

一小半已經埋進了沙裡,然而我依然可以分辨上面所刻的刷紅漆的陰文魏體字。


  那上面寫著:

  「德令哈市外星人遺址」。


  我們曾將「北外(北京外國語學院)」戲稱為「北半球外星人遺址」——然而沒想到

的是,真的會有人正正經經地將後五個字刻在碑上豎起來。






  在回到上海之後,我將此事當做笑話講給同事們聽。


  「你說你真的見到那塊碑了?」我們的文藝記者張瑩問道。


  「千真萬確!」


  「那你來看這個。」


  ——「新華網德令哈6月16日電(記者王軍、錢玲) 頗有爭議的青海『外星人遺址』將

迎來首批專家學者對它進行深入研究。


  記者從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政府瞭解到,由北京UFO研究會等單位組織的航

天、氣象、天文學等領域的9位專家學者計劃在月內前往柴達木盆地的『外星人遺址』進

行考察,探討外星人是否真的光臨過這裡。這座傳說中的『外星人遺址』位於柴達木首府

德令哈市西南40多公里的白公山。白公山北鄰克魯克湖和托素湖,這是當地著名的一對孿

生湖,一淡一鹹,被稱為『情人湖』,留有美麗動人的傳說。『外星人遺址』就坐落在鹹

水的托素湖南岸。遠遠望去,高出地面五六十米的黃灰色的山崖有如一座金字塔。在山的

正面有三個明顯的三角形巖洞,中間一個最大,離地面2米多高,洞深約6米,最高處近8

米。」


  我快速查閱著相關的鏈接,就在我去青海的這一個星期中,幾乎所有的有影響的網絡

媒體都爭相報道了關於這個近乎荒謬的「外星人遺址」的消息,像新浪這樣的門戶網站更

是辟出大塊版面作相關的深度報導,而在某一時刻,又有各大權威的平面媒體開始一致討

伐有關「外星人遺址」的「謠言」。老實說,一時誰也分不清青紅皂白。然而,雖然關於

「外星人遺址」的證據都顯得相當可疑,而「闢謠」中說山中鑲嵌有鐵管是西北地區常見

的自然現象的說辭就未免近於無賴了,若是如此,那戈壁上早已鐵管橫陳,寶鋼也不必從

澳大利亞進口鐵礦石了。

  
  「呵呵,德令哈想開發旅遊資源想瘋了吧?竟然搞出這麼離譜的東西。」


  「如果這只不過是空穴來風的話,那幹嗎要封鎖白公山呢?」


  我並沒有回答張瑩的這個問題,因為我心中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我的笑容依然掛在臉

上,然而我想我的內心已經發生了某種程度的動搖。


  接下來數天緊張而乏味的工作日令這個疑問漸漸蒙上灰塵,我寫的有關克魯克湖古村

落遺跡發掘的新聞稿也沒有收到預期的轟動性效果——不單是在上海,似乎其他地方的媒

體對這一事件的態度也很冷淡——這多少出乎我的意外,大概是最近爆炸性新聞太多了。

當我幾乎要將這事拋在腦後的時候,事情出現了一個轉折。


  這個轉折來源於我的一個朋友出乎意料之外的來訪。


  我和葉瞳大約是在三四個月之前在一次無聊的記者招待會上認識的。


  我們的結識是因為我們的坐位離得很近,我是說,就緊挨著,當然更重要的是我們都

在看同樣的書——《魔戒》。


  我們都是好奇心強烈的人,出於同樣的志趣,我與她很快就熟識了。她對於奇異事件

的癡迷程度,沒有比用「怪力亂神」來形容更貼切的詞語了。而令我驚異的是,她竟然供

職於一家乏味的機關媒體,那家機關媒體至今我仍記不住它的刊名。


  葉瞳應該算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她的漂亮並不是那種精緻的美麗,她的臉廓的分明的線條令她看上去柔中帶剛。


  她出生於青海,是的,如果你還記得我向你提到過的那個出生於常常地震、冰雹能砸

死人的地方的朋友,那就是她。據說她並不是漢族人,而是屬於一個早已被歷史所遺忘的

小部落,對於這一點她本人諱莫如深,我們誰也說不清楚她到底是哪個民族的。這多少令

她披上了傳奇色彩的薄紗。


  然而如果你在上海街頭遇見這樣一個女孩子,你一定不會想到這些——她在很小的時

候就離開了家鄉,獨自到上海來闖蕩,老實說,對於這一點我心底是十分欽佩的。


  正如你所預料的,她的來訪就此改變了我的生活。


  「那多!」她在辦公室放肆地叫喊我的名字,好像大家的目光並不是投向她而是穿過

她的身體直接投射到背後的牆壁上去了。


  「別這麼大聲,能聽見!什麼事?」我從角落中的方格探出腦袋。


  「你出來,有急事找你!」她的音量絲毫沒有減弱。


  可能是由於辦公室常年籠罩的煙霧阻礙了我們彼此的視線,我的音量也提高了八度:

「有什麼事過來說!」


  葉瞳徑直穿越我的辦公室,抓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將大家的笑聲與議論拋在身後。


  「你搞什麼鬼?」我多少有些火大。


  「最近有空嗎?」


  「不忙。」


  「聽說你最近去過德令哈?」


  「一星期以前。」


  「恐怕你還得再去一次。」


  「為什麼?」


  「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去。」


  「你瘋了嗎?你去那裡幹嗎?」


  「我正常得很!」她揮揮手中的紙,「剛接到家族裡的緊急通知,要我回去一趟。現

在我的部落就在德令哈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裡。」


  「那關我什麼事?」


  「換個地方我再給你解釋,」她拽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


  「等等,讓我先收拾東西啊……」


  然而我還是沒有能夠施施然地收拾好東西再下班。在我被硬拽出辦公室後,可以聽見

身後同事們爆發出的哄笑聲。


  在報社附近的一家茶坊中。


  大廳裡充斥的打牌的吆五喝六聲令我不得不和葉瞳湊得很近才能聽清彼此在說什麼,

這令我和葉瞳看上去像對情侶,不過我們所談論的事,卻和談情說愛完全無關,這種狀態

令我感覺有些滑稽。


  葉瞳一邊啜著珍珠奶茶,一邊向我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從家鄉,不,準確地講是從我的家族裡寄來的加急掛號信,

信中要我火速趕回德令哈的族裡去,這可是稀罕的事。


  「我們的部落雖然人丁單薄,卻行蹤神秘,至今都在四處遊蕩,連我找我的族人都不

是件容易事。在古時候,我們的部落被稱為『德米爾希』,你知道在我們而言這個詞代表

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


  葉瞳伸出舌頭,擺了個鬼臉,陰森森地道:「地獄看門人。」


  這五個字清晰地鑽入我的耳膜,它彷彿具有一種屏蔽我們所處的嘈雜環境的神奇力

量,我忽然感覺進入了另一種安靜而僵硬的狀態,我想我可能是被這個詞震懾住了。


  「我想我們是趕上了幾百年才有一次的大祭祀了!」葉瞳的語調因激動而提高了半個

音。我忽然驚醒過來,啜了口面前的珍珠奶茶以掩飾我的失措。


  「自古相傳,我們族裡有一個上古傳下來的神盒,隱含著神諭,每過數百年,神盒有

異動,神諭降臨,族裡就要從天南地北集齊所有的族人,進行一次大祭祀!據說那個神盒

,已經傳了幾千年了!」葉瞳忽然也把臉湊近,面帶微笑,以一種低沉的語調道:「這個

傳說我們族裡自古相傳,我小時候就已不知聽過幾百遍了。神盒中所禁錮的,是我們上古

的先知降伏惡魔時所斬下的惡魔的手指,當手指有異動時,惡魔將再次降臨!」


  看著她說話的神情,我就知道她非去不可了,而我卻微微感到有些不安,可能是由於

「地獄看門人」這個詞語的緣故,或許是因為葉瞳——這個女孩子對於神秘世界的嚮往足

以令她做出瘋狂的舉動。


  「這麼邪?」我笑笑道,「我憑什麼相信你,你當我是小孩子啊?」


  「信不信隨你。」葉瞳忽然把身子向後仰去,蹺起二郎腿,恢復了她滿不在乎的語

調,「如果你不想看三四百年一次的降魔祭祀的話,也隨你,我又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然而我最終還是答應和葉瞳同赴德令哈。


  好奇心,又是該死的好奇心。


  我想我又再次落入了好奇心的陷阱中了。







  第三章 降魔祭


  我向領導申請休了一星期的年假,與葉瞳一道第二次踏上了去青海德令哈的路。


  湊巧的是,在包頭上車的人中,葉瞳遇到了她的堂兄。


  據說他們有相當一部分族人分散在全國各地,互相甚至都素未謀面,只剩餘一百多個

人仍依照著傳統在柴達木的深處過著遊牧的生活,而奇妙的是族人與族人之間似乎有一種

特別的辨認方式,葉瞳與十數年沒見的堂兄很快認出了對方是誰。


  他的堂兄是個並不怎麼健談的傢伙,只是偶爾和我搭搭腔,大部分時間,他要麼一個

人發呆,要麼和葉瞳聊幾句,看上去似乎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他們時而用一種我聽不懂的方言交流,顯然是不想讓我這個外人接觸到他們族內太多

的秘密。似乎堂兄所知道的,比葉瞳要多一些。他們談話時,葉瞳時而會露出驚異的,或

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也會將他們談話中的一些關鍵的部分翻譯給我聽,那是有關他們族

中傳說的主宰者——神盒。似乎這次祭祀相當重要,重要到關乎命運似的,還有一場盛大

而嚴謹的儀式——所有這一切令我感覺越來越聳人聽聞。


  我對此有些不以為然,相對於這個沒頭沒尾的傳說,我對被封鎖的白公山和那個神秘

的新石器時代的遺址的興趣更濃厚些。


  經過了兩天半的勞頓旅途,我又再次踏上了德令哈沙化嚴重的土地,而葉瞳也回到了

她闊別十幾年的故鄉。


  葉瞳聯繫了當地的遠親,得知族人暫時落腳的地方在德令哈西面的郊區。


  我們一行三人一直往西走,一路上不斷地有人和我們打招呼,寒暄幾句,然而更多的

人卻是避之惟恐不及,我們順路向街邊的攤販買東西時也受到了極不禮貌的待遇,他們顯

出畏懼的神情,不肯將東西賣給我們,也不肯碰我們的錢,甚至好像連與我們多說一句話

都是令他們厭惡的事,他們只是不斷地用土語轟我們走。當地的族人們也都用布蒙著臉,

顯然不願被人認出來。


  街上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景象,我與葉瞳的族人們就如同欺行霸市的惡霸匪幫一般從街

上揚長而過,路人紛紛走避,好奇的孩子們被大人強行拉進屋子裡,只剩下一些外地人好

奇地看著我們這一幫人,卻也不敢靠得太近。


  我忽然明白了「德米爾希」的恐怖傳說在當地民間的影響力有多大,葉瞳與她的堂兄

在火車上諱莫如深的交談也並非是為了刻意向我渲染恐怖的氣氛,以致這種恐怖感都已經

漸漸侵染到了我的身上。


  越接近郊區,同行的人越多,看來的確如葉瞳所說,所有接到通知的族人都在向那裡

彙集。


  在一間古舊但卻打掃得很乾淨的屋子裡,我見到了「德米爾希」的族長,一位上了年

紀的老婆婆。葉瞳與她的堂兄都叫她「奶奶」。


  奶奶似乎並沒有因孫子孫女的歸來而顯得特別高興,她只是淡然地招呼我們坐下,並

著人端來一些水和乾果,她似乎心裡也擔著件極重的心事。


  照理說,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沒有理由讓我覺得害怕,雖然她佈滿皺紋與斑點的臉

上面色嚴峻。我總有種受到威脅的感覺,尤其是當她用隱藏在無力的、下垂的眼瞼後的眼
睛
注視我的時候——可能是因為奶奶全身上下戴滿的古怪飾品令她看上去有點像個巫婆。


  「他不是我們的族人,他是誰?」奶奶問葉瞳。


  「他是和我一起來的。」葉瞳道。


  「你知道規矩的,我們不歡迎不相干的人。」


  「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葉瞳的這句話說得有些曖昧,於是我也向她擺出一個有些

曖昧的笑容,她朝我擠擠眼睛。


  奶奶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我想我和葉瞳都利用了一個老年人對某種事情的誤會。


  「那好吧,他可以旁觀我們的祭祀,但你要對他說清楚規矩。你們跑了那麼遠的路,

都累了,去休息一下吧,傍晚在天井中集合。」






  傍晚。

  當我們目力所及的最後一絲紅霞褪盡的時候。


  在空地的中央燃起了篝火,在靠近屋子的那一側架起了巨大的神台,然而奇怪的是神

台上沒有擺放任何祭品,只是在中央有一個奇怪的小盒子,那可能就是傳說中禁錮惡魔手

指的神盒了,我想走近一些看看,然而葉瞳示意我坐在一邊。


  我午睡醒來之後葉瞳就不見蹤影,直到現在才在人群中再次發現了她。她已經換上了

本族的服裝,同樣的,也佩帶著一些我從沒見過的飾品,那與普通的花紋繁複的民族飾品

不同,而是一種線條簡約的首飾。她的民族服飾與她的容貌很相配,令她更顯嫵媚。


  要是穿這一身去上班,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我站在一旁,看著近百人圍成裡外三層,

然而令我奇怪的是,族裡的長輩似乎只有奶奶一個人,來參加聚會的似乎都是些不超過30

歲的青年男女。


  難道是集體婚禮或是比武招親什麼的?我在一旁胡思亂想。


  忽然有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你很難想像那竟然是一個年逾古稀、看上去氣息奄奄的

老人在講話。


  「族人們!」她用的是略帶生硬的普通話,那可能是因為族裡的年輕一代並不全都通

曉族裡的方言——葉瞳曾對我提過這一點。


  「惡魔的手指蠢蠢欲動,神盒的徵兆再次降臨,擊退藏於冥冥之中的惡魔,令它無法

吞噬世上的任何東西,這是神賦予我們的使命,你們心中都應該有這樣的信念,我們是神

的僕人,這一使命從數千年前流傳至今,而新一代的英雄,將從你們當中產生!」


  人群靜默無聲。


  坐在一旁的我微微感到有些涼意,不知是因為中秋十月戈壁上的蕭索還是因為這奇異

而肅殺的場面。


  一個族人端出一個巨大的、幾乎可以盛一升水的玻璃杯子放到神台的中央,杯中盛了

大半杯水。


  「我們依舊沿用古老的規則,每人在地上抓一把沙子,投入杯中,當杯中的水溢出

時,那個人就是神選出的勇士!」


  人們開始排著隊向杯中投沙子,杯中的水位越升越高,接近葉瞳的時候,杯子已經差

不多滿了,排在葉瞳前幾位的年輕人開始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沙子一點點投入杯中。


  在人影攢動的儀式隊列中,我隱約看到了葉瞳半瞇著眼睛微笑的神情。


  到了葉瞳,她忽然將一大把沙子一下子都撒在杯中,杯中的水立即就溢了出來。


  奶奶捧著神盒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我與葉瞳跟在奶奶後面步入老屋子昏暗的地下室,葉瞳臉上帶著古怪的笑容——每次

我看見這笑容時,她都會做出一些有悖常理的瘋狂的事。


  當杯子裡的水溢出來的一瞬間,人群歡呼起來,而我瞥見奶奶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在遠離文明的戈壁,神秘的部落裡,去做擊退惡魔的勇者,沒有什麼比這更瘋狂的

了。任誰都能聽出奶奶話中危險的預兆,天知道是有什麼在等著我們。


  然而葉瞳卻得意非凡。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這可能很危險?」我有些激動。


  「這才是真正的冒險!」葉瞳看上去真的像個躊躇滿志的勇士。


  「你真行!」她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令我有些火大。


  「你要是珍惜自己的性命,那你一個人回上海好了,我自己去!」葉瞳輕描淡寫地

說。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道。


  地下室。


  這裡沒有電燈,只靠四支蠟燭照明。


  奶奶將神盒放進嵌在牆壁中的神龕中,這令我得以近距離地觀察這只盒子。


  這的確是只奇妙的盒子。


  盒子的下半部分沒有任何光澤,在這昏暗的環境中無法判別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而上

半部分卻似乎是透明的玻璃,令我可以看清楚他們所謂的「惡魔的手指」就是一段袑騑

斑的鐵管子,沉於透明的液體之中。


  「別去動那個神盒,它不會給你帶來好運的。」奶奶的聲音又變回了我初次見到她時

的那般蒼老,她正在擦拭著牆角木箱上的灰。


  「我們該怎麼做?」葉瞳問道。


  奶奶打開木箱子,拿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兩卷羊皮,她取出其中的一卷,

有些痛惜地道:

  「即使你是我的孫女,也不能壞了祖宗的規矩,你們成為神挑選的降魔者後,就要永

遠離開部落,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再回到族裡,族裡的人也不會再見你,所以從明兒起

,奶奶就再也見不到你啦。」


  「為什麼?」葉瞳被這突如其來的回答驚呆了。


  「這是祖宗的規矩。」


  「奶奶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這也是祖宗的規矩。」


  「奶奶……」葉瞳忽然撲倒在老人懷裡,像個孩子那樣泣不成聲,「對不起,奶奶…

…」


  「這一切,都是天意啊!」


  「拿好這卷羊皮卷,它將指引你擊敗惡魔的道路。」奶奶將羊皮卷塞在葉瞳的手中,

「這次有人幫助你降魔,我就放心多了。」老人看了我一眼,「希望你們二人能夠安然度

過這一劫。」說到此,她那張表情總是深藏不露的臉上,忽然老淚縱橫。


  這一晚,葉瞳的心情很糟糕,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斷地流淚,又變回了一個脆弱的女

孩子——即使在幾小時之前她還儼然是一個降魔勇士。我也不知該怎麼勸她,這是在青海

時格外壓抑的一晚,我在昏暗的燈光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很早我們就都醒了,青色的陽光沒有什麼阻礙地照進屋子裡。出了這個村子,

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戈壁。


  葉瞳忽然對我道:「那多,這次是我錯了,從一開始我把你一起拖來就錯了。我想過

了,這是我們族裡自己的事,與你無關,你還是一個人回上海吧。」


  在經歷了一夜的心情的多次跌宕之後,我已經變得相當平靜了,甚至連原先的恐懼在

我心中都已經成為微不足道的灰塵:「從一開始被你拖下水的那一刻,我就沒想過要一個

人回去。」我平靜地望著她道。


  「可這是我族裡的事,而且可能很危險!」


  「呵呵,你也知道危險嗎?你一個人去豈不是更危險?」我微笑一下,盡量令自己臉

上的笑容顯得輕鬆一點,「還記得奶奶說過的話麼?我早已經被捲進去了。」


  葉瞳望了我三秒,微微一笑。她還未換下那套民族服裝,在晨光中,信心與意志力仿

佛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又成為了那個神秘的遊牧民族的女兒、降魔的鬥士。


  「那好吧。」她聳聳肩,揉著她的黑眼圈,「我需要去換套衣服,吃點東西,然後休

息一下,我們下午出發。」


  在出發之前,我們仔細研究了那卷羊皮卷。


  羊皮卷共有五張,已經變得相當乾燥,發黃發脆,必須極小心才不至於損壞,看上

去,這是幾百前年流傳下來的古物了。


  第一張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篇「神諭」:


  「吾懷聖心自天降於大地焉,但見鬼樹猖肆而托素泛血,沃土敗蝕而素民垂淚,欲授

汝輩後人重得百年安居之法。」


  ……

  「汝乃勇士,當持吾圖而取聖石,投入妖山以治鬼樹。汝所履乃天責也,汝必大義,

投畢聖石即遠遁他鄉,終生不見族人,若不其然,大難臨於族中,汝之罪也。」


  「汝輩後人,當尊此諭,若有違者,土則非土,家則亡家,從此顛沛漂泊,再無棲息

安居之地。」


  文章若是放在數百年前,算是相當直白的了,我和葉瞳理解起來都沒有什麼困難。


  而第二張羊皮上所繪的圖形則完全令人一頭霧水。


  羊皮的左上方畫著一個圓圈,圓圈旁邊有一個圓點,以圓點為起點,向圓圈的圓心的

反方向拖出一條線;右上角的一個圓圈上不規則地遍佈著長長短短的線段;而下半部分的

圓圈上的線段比右上角的稀疏了些,卻有許多小圓點圍在圓圈周圍,並且每一個圓點都拖

出一條指向圓心的線。


  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跳過這一張。


  第三張羊皮的圖案有著關鍵性的啟示。


  圖案上下分別畫著兩個不規則的圖形,在兩個圖形之間有六個呈梅花狀排列的圓點,

正中的一個旁邊畫有一個小而精緻的蜘蛛圖案,還特別標注了一行文字:


  「尋入聖室,須照此圖。」

  這顯然是一張地圖。


  然而這張地圖卻連任何的方向與參照地點都沒有標注,也不知該到哪裡去找這「聖

室」的所在。


  而當我們鋪開青海省地圖相對照的時候,一切都豁然開朗,那兩個不規則的圖形,竟

就是那對一淡一鹹的雙生湖——克魯克湖與托素湖的輪廓,分毫不差。


  第四張羊皮,滿幅地畫著一條巨大的蛇,一個人手執寶劍,步入蛇的口中,剖開它的

心臟——我還清晰地記得一個多星期之前在克魯克湖畔發現的新石器時代的遺跡,這幅圖

竟然就與當時所發現的石刻上的部分圖案如出一轍,那遺跡在那之後再沒有傳出過什麼消

息——新石器時代的農耕村落,不合常理的鐵器,神秘而古老的遊牧民族,神盒、惡魔的

傳說,我一時也無法理出這之中所暗藏的微妙的、紛繁的頭緒。


  而這件古怪的事,我也沒有向葉瞳提起。


  最後一張羊皮,又是一張地圖,其內容雖然如迷宮般紛繁,但入口與目的地都以圓圈

標示得很清晰,相比上一張地圖就要易懂得多了,只是這張地圖上並沒有文字標注,也不

知在哪裡會用得到。


  五張羊皮中,我們惟一弄明白的是第三張上所標示的「聖室」之所在,在吃過午飯之

後,我們動身趕往克魯克湖,這個我拜訪多次的小湖泊,就像一個上古的妖精,變得越來

越神秘。


  當我和葉瞳離開這個德令哈近郊的小村莊時,我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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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bluesky0226.bbs@ptt.cc (生如夏花  死如秋葉)
日期: 24 Jan 2007 17:53:11 +0000 (U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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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聖室


  我和葉瞳約於下午3點到達了克魯克湖以南、托素湖以北的那一片區域,天空開始變

得陰霾,風沙四起。


  在風沙的天氣中行走於戈壁之中是十分危險的,而四周除了戈壁上形狀怪異、或高或

矮的小山丘之外,沒有任何線索,我們只得找一個最近的山丘避一避風沙。


  我們二人擠在山丘中一道狹窄的裂縫中,風沙仍是撲面而來,打得臉生疼,我們必須

小心地呼吸,偶一張嘴就是一口沙子。


  葉瞳開始朝裂縫的裡面移動,並扯扯我的衣服,示意我也向裡走,大約走出四五米

後,裂縫中開始變得寬敞起來,風沙聲漸小。裂縫口不遠處形成了一條灰暗的光帶,風沙

肆虐。這裡卻是個理想的避風場所。


  洞中一片黑暗,我與葉瞳打開手電,探看四周,似乎仍有路通向洞的更深處,我們繼

續向前走,路開始變得傾斜,似乎是通往地下。走出十幾步後,這條甬道似乎深不見底,

葉瞳開始害怕起來,我也不願在我們找到「聖室」之前就陷入危險中,於是我們回頭。


  就在走出這段傾斜的甬道時,我和葉瞳的手電筒不約而同地照在巖洞上方的天花板

上,葉瞳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幾布!」


  巖洞的天花板就如同被打磨過般光滑,在它的正中央,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


  這符號,我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葉瞳還呆呆地望著那個符號出神,我從背包中拿出筆記本電腦,翻查在克魯克湖古村

落遺址的發掘現場所拍的照片,那十幾張各個角度的壁刻的照片立即點亮了我的回憶——

壁刻,那有六個人形的壁刻圖案。


  每個人形的右下角都有一個符號,而左起第二個人形腳下的符號,與巖洞天花板上發

現的這個符號極其相似。


  筆記本電腦忽然被葉瞳一把搶了過去,她驚異地盯著這些壁刻圖案,問道: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照片?這是在哪兒拍的?這是代表我們族裡供奉的六大榮神的圖

案啊!」


  我將採訪克魯克湖遺跡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葉瞳之後,她向我解釋了壁刻中各個符號

及人形的意義:


  「我們族裡供奉的神有六個,我們稱他們為『德米爾希六大榮神』,這畫中左起第一

個符號代表的是『光之神古多目』,第二個是『智慧之神幾布』,右起第一個是『飛翔之

神帛乙』,第二個是『火焰之神西及卡』,第三個是『水之神滴羅』,排在中間的這個最

高大的就是六神之首,『預言之神來色而』。」


  「原來你們的祖先是在克魯克湖邊耕作的部落,可是為什麼你的族人都說你們是四處

漂泊的遊牧民族呢?」我問道。


  「我也沒有聽族人說起過這些事,你知道,一個遊牧民族對他們祖先的記憶總是模糊

的,我想是因為後來克魯克湖畔的土地開始荒漠化,不再適合耕作,我們的族人才四處遊

牧的吧。」


  「我在遺跡的壁刻上也見到過那張走入蛇口,剖開蛇心的圖案,那可能就是所謂的『

降魔』了,竟然在八千多年前你們部落就有此使命,一直流傳至今,還真的每隔幾百年就

要選出一名『勇士』,煞有介事似的,難道真的有『惡魔』存在嗎?」

  
  「我也不知道。」葉瞳似乎有些動搖了,「我們還是先找『聖室』吧,有了這些線索

,應該不難找了。」


  洞外風聲漸息,天也開始放亮,沙塵浮在空中隨風舞動,大戈壁一如既往地蒼涼,不

知包藏了多少神秘。


  我們放眼四顧,果然,視野中有五個形態各異的山丘,彼此相隔約三四百米,呈梅花

狀排列,而正中的,是一座極低矮的小丘。


  我們直奔小丘而去,走到近前,小丘的高度竟然還沒有一人高,更別提什麼山洞入口

了。


  「喂,難道洞口已經被風沙埋住了?」


  「不可能,你來看這個!」葉瞳喊道。


  順著葉瞳手指的方向,可以分辨沉積岩上刻著的模糊的符號,經過千百年的侵蝕風化

,它就如同一些普通的裂紋那樣不起眼,這正是代表六神之首「預言之神」的符號。


  「你們的『預言之神』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問道。


  「來色而!」葉瞳大聲說。


  忽然小丘整個平移了近一米,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我與葉瞳面面相覷。


  這種原本僅存在於《印地安那瓊斯》類型的電影中的情節,竟然就活生生地發生在我

與葉瞳這種小人物面前。


  事情變得越來越詭異。


  當我鑽入洞口的那一剎那,忽然有了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們進入洞口不久,洞口上的小丘就又自動移回了原處,洞內一片黑暗,我與葉瞳打

開了手電。


  我們必須走過一段相當逼仄的甬道,路很陡,必須極小心才能避免滑下去的危險。


  「聖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我們已經走了幾百米了。

  我一言不發,心中疑竇叢生,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而不是一個騙局的話,那就太匪夷

所思了——僅僅是洞口那個魔法般的聲控門,就令我感覺如同進入了古老的阿拉伯童話中

的世界。


  當我終於踏上洞底的沙地的時候,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以至於後面的葉瞳撞

在我身上幾乎把我撞翻在地。


  「那多,你幹嗎站著不動,你……」


  她的話說了一半就再也說不出,當她也置身於這個「神的洞穴」之中時,立即被所看

到的一切驚呆了。


  洞並不大,四壁打磨得異常光滑,向上延伸,形成一個穹頂。


  而洞中的大部分空間被一個橢圓的、表面斑斑駁駁的大傢伙所佔據,它並不是一個規

整的橢圓,後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更大些,緊貼著洞壁,而它的下半部分仍埋在沙土裡。


  它看上去是金屬質地的,卻通體發出淡青色的柔和的光,照亮整個巖洞,在它的前方

上下左右各有一條碗口粗細的金屬索,插入巖壁中。我想到克魯克湖遺跡幅壁刻上的「海

膽狀」的物體,正是眼前這個「六神的神殿」。葉瞳不禁走上前去撫摩它表面上的斑駁的

凹痕。與它相比,尚在計劃中的北京國家大劇院的造型只能算是一個拙劣的模仿。


  「神跡!」葉瞳彷彿已經被它給迷住了。


  我開始理解為何葉瞳的祖先們會擁有超越時代的技術。


  「天外來客!」我驚呼,「這就是你們『德米爾希六大榮神』的真正面目。」


  然而流傳千年的「降魔使命」依然是個謎——如果「六大榮神」確有其人,那麼「惡

魔」究竟會是怎樣的可怕東西呢?


  在此時,我的腦海成了恐懼感與好奇心交鋒的戰場。幾千年來,「降魔」的勇士從來

沒有人能回去過,「聖室」的秘密也深深埋於地下不為人知,我和葉瞳雖然都曾經歷過一

些不尋常的事,但我心中絲毫沒有把握能夠活著回去。然而對這個事關外星人的大秘密,

我又不甘心就此放棄。


  忽然「神殿」的正中央陷下去一塊圓形的缺口,而淡青色的光開始變暗、閃爍,最終

完全熄滅,洞中只剩下我與葉瞳手中兩支手電筒昏黃的光。


  「葉瞳,你怎麼樣?」我向手電光的方向奔去。


  「我沒事。」


  「發生什麼事了?你幹了什麼?」


  「你還記得第三張羊皮上的蜘蛛嗎?」葉瞳將手電光照在「神殿」上,籠罩在光柱中

的是一個肥胖的蜘蛛的圖案,奇異的是蜘蛛的右半邊長著五條腿,葉瞳用手比了比,那五

條腿與肥胖的蜘蛛的身體恰好是一個人手的形狀。


  「我只是把手放在了這裡。」她道。


  旁邊凹陷下去的圓形的洞似乎就是「聖室」的入口。


  我與葉瞳對望了一眼,她抓住我的手腕,一同進入了「聖室」。


  「聖室」中寬敞而空曠,我們藉著手電光環顧四周,整個圓形的空間被一種類似玻璃

的透明材料分隔開,彼此並不連通。透過玻璃看過去,每一個倉室都有各自的入口,看來

從另外的五個山丘的入口下來將進入相對應的五間倉室。


  主倉室,也就是我們所進入的「聖室」中,沒有任何東西,僅在倉室中央有一個方形

的柱台,走近一看,柱台中央也有一個蜘蛛形狀的圖案。


  葉瞳忽然扶住我的肩,道:「那多,我有點頭暈。」


  我同時也感到,不知不覺中,我的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缺氧!


  我立即拉著葉瞳退出了「聖殿」,外面並不比裡面好多少。


  「這裡的氧氣不夠了,我們快離開這裡。」


  當我們用盡全力爬上那條陡峭的甬道時,卻發現壓在我們頭頂上的小丘根本就打不

開。


  「來色而!來色而!……」葉瞳的叫聲已經有些歇斯底里。


  我抓住她的雙肩拚命地搖晃:


  「冷靜點!葉瞳,冷靜點!控制好你的呼吸!」


  葉瞳終於安靜了下來,半晌,帶著些哀怨說:


  「什麼『降魔』,全都是騙人的,我們要死在這裡了,那多。」


  「不會的。」我堅定地說。


  死亡的威脅反而令我冷靜下來。


  這條路已經被封死了,必須找別的出路。


  我立即拉著葉瞳,以最快的速度滑下甬道。


  洞中都是沙地,我和葉瞳都只是摔疼了屁股,我立即躥了起來,連身上的灰都來不及

拍,就衝入了「聖室」中。


  「你還記得我們避風的地方嗎?」我用手電光照向左起第二間倉室,「這五個倉室,

都能通到上面。只要我們能砸開這玻璃。」


  我一腳踢在那「玻璃」上,巨大而清脆的回聲響徹整個「聖室」,葉瞳摀住耳朵,而

我則不停地踢著這要命的「玻璃」,它卻紋絲不動。


  幾分鐘後,我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沮喪地道:「不行,我們穿的都是橡膠底的運動

鞋。」


  葉瞳如夢方醒,從背包裡掏出一把全鋼的小鏟子,遞給我,道:


  「試試這個。」


  我退後三步,擺好架勢,竭盡全力將鏟子向著「玻璃」擲過去。


  「玻璃」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我們的臉上都浮現出欣喜之色,葉瞳再也不管那震耳欲聾的回聲,與我一起狠命地踢

著隔開兩個倉室的「玻璃」,那一點點裂紋漸漸蔓延開來,終於,幾秒鐘後隨著一聲極具

穿透力的聲響,「玻璃」上出現了一個大洞。


  十幾分鐘後,我們又回到了地面上。


  天已經全黑了,皓月當空,滿天星斗。


  我與葉瞳迎著戈壁上乾燥而迅捷的風,貪婪地呼吸著,在這一刻,生命在我們身上變

得無比美妙。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想起來,那極似「玻璃」的外殼,該是足夠堅固到支撐飛船

進行宇宙航行並且穿過地球大氣層的,竟然會給我們以鋼鏟生生敲破,雖說這飛船在地下

不知埋了幾千幾萬年,或許外殼受到侵蝕,但人在危急關頭爆發出的潛能,真是巨大。看

看手上的鋼鏟,鏟面竟已經彎曲得不成模樣。


  當晚,我與葉瞳回到了德令哈,一路上,我們死裡逃生的欣喜心情漸漸變得沮喪。


  這次探險,我們一無所獲,既沒有得到什麼「神器」,也不知該如何「降魔」,甚至

連「惡魔」在哪裡、是什麼都毫無頭緒,也不知數百、甚至數千年前的「勇士」是如何做

的。


  我們在德令哈的賓館中租了個房間,在吃過晚飯,換下一身衣服,洗去滿身塵土之後

,我們決定拿出羊皮卷再研究一下,畢竟我們只用到了其中一張,還有四張呢。


  而羊皮卷已被我們探險時的粗暴動作弄得四分五裂,在我試圖將其重新拼起來的時候

,發現在最後一張羊皮的背面還有文字,而粗心大意的我在研究羊皮卷的時候卻沒有發現

:


  「入我聖室,取我聖石,托素以南,投於妖山,石之所存,魔之不生。」


  托素以南,妖山。


  難道是白公山?


  古村落遺跡、地下的外星人基地、白公山,自此,德令哈附近的三大神秘地點已連成

一線。


  「可能是政府也發覺了一些蹊蹺,白公山已經被封了。」我道。


  「先不管白公山,我們先拿到『聖石』再說。」葉瞳道。


  「『聖石』,到哪兒去找?」


  「這兒不是寫得明明白白的嗎?『入我聖室,取我聖石』。」


  「可是『聖室』裡什麼都沒有啊,除了那個柱台……」


  「就是那個柱台。」葉瞳一旦脫離了危險,就顯出她女孩子心細如髮的特質來,「你

還記得那柱台上有一個和『聖室』外面的圖案相同的蜘蛛圖案嗎?既然外面那個是開啟『

聖室』之門的機關,那柱台上的,想必就是開啟『聖石』存放之處的開關了。」


  於是我們決定,第二天一早,再探「聖室」。


  葉瞳又恢復了她志在必得的樣子,好像完全忘記了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她還差點為這

個傳說送了命。


  或許三百年後,我們也會成為「德米爾希」族人競相傳頌的「降魔英雄」呢。







  第五章 梁應物


  次日一早。


  當我們趕到「聖室」的入口的時候,那裡已經變得像一個集市一樣熱鬧。


  大型挖掘機的轟鳴聲,二十幾頂帳篷,大批的設備與車輛,以及忙碌的人群,還有如

白公山地區那般的鐵柵欄與衛兵,這些彷彿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令人難以置信,如果

不是我和葉瞳昨晚還在這裡有過出生入死的經歷,我們一定會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


  於是我們裝做路過的旅行者,試圖接近「聖室」的入口的那個山丘。


  而在近十幾米的地方,我們就被喝止了:


  「哎,那兩個人,說你們呢!這裡已經被封鎖了,不要走過來!」


  「幫個忙,我們的水喝完了,借點水喝行嗎?」葉瞳喊道。


  「別再往前走,不然我不客氣了!」衛兵絲毫不為所動。


  我忽然大叫道:


  「梁應物!」


  梁應物是個我認識的人。


  更確切些來說,他是我的高中、大學時的同學。


  再確切些,他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我惟一承認是「天才」的人。


  高中時,他是我的同桌,得益於他優秀的數學、物理和化學,像我這樣對理科超級不

敏感的人也可以在平常的測驗中輕易地混到八十幾分。


  高考時,他與我一同考進了名校F大,我學的是新聞,他修的是生物工程。我在新聞

學院度過了四年碌碌無為的大學生活,而他卻成為了生命科學學院的一個神話——他不但

所有的本系科目都可以輕鬆解決,連課餘選修的大量化學系與地球物理系的科目也全部都

是優秀。在他畢業出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這個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再次遇見他,則是在四年之後的一個極不尋常的事件中,那次意外相逢幾乎完全改

變了我的生活,我除了得知他在三年半的時間內拿到了哈佛生命科學博士與斯坦福核子物

理碩士之外——那還不是令我最驚奇的,更重要的是得知了「X機構」的存在,自此,我就

再脫不了與這個神秘機構的千絲萬縷的瓜葛了。


  但老實說,梁應物這個人,除了腦子超級好用之外,是個沒什麼幽默感的傢伙。


  此時此刻,在這個蘊涵了無數秘密的大戈壁上遇見他,反倒並不是一件十分令人驚奇

的事。


  「梁應物!」我大聲叫道。


  他朝我望了一眼,臉上掛了個微笑——顯然是認出我了——走過來對衛兵說:


  「讓他們進來。」


  「是!」衛兵恭敬地答道,看來他在這裡還是重要人物。


  「你還活著啊?混得不錯啊!」我一邊走一邊寒暄道。


  「我嗎?呵呵,還是老樣子。」他輕描淡寫地道。


  「你來這兒幹嗎?看這工程不小啊,又是鐵柵欄又是衛兵,架勢不小啊!」我試圖探

他的口風。


  「你不知道麼?」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我道。


  我聳聳肩,攤開雙手。


  「跟我來吧。」他又開始微笑。


  在一個堆滿尖端電子設備的帳篷中,他招呼我們坐下,並把助手都支了出去,拉上了

帳篷入口的拉鏈。


  這一動作令我有些緊張,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左腿放到了右腿上。


  「我想我們都不必互相隱瞞了,那毫無益處。你知道我們來幹什麼,我們也很清楚你

們來幹什麼。」他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樣單刀直入,毫無幽默感。


  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他繼續說下去。


  「我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有關我的工作性質的事。」他語氣有些嚴肅,「我在B大生

命科學院當老師只是個幌子,事實上我為政府工作,隸屬於國家安全局第十支局——你大

概可以猜到,其實每個大國的國家安全部門都有這樣一個分支機構,專門從事超自然現象

的研究。我負責的項目是地外生命與文明。」


  這時我注意到葉瞳也變得有些不自然,她也調整了一下坐姿。


  梁應物絲毫不理會這些,繼續自顧自地說:


  「第十支局,羅馬字母為『X』。」他聳聳肩,「其實我和我的同事們更習慣稱它為

『X機構』——你大概看過『X檔案』吧。」


  「有些事你可能還不是很瞭解,其實我們很早就開始注意你了,那多,如果你能看到

我們其中一份檔案的話,你一定會驚異於自己有多重要,在遭遇超自然事件的幾率上,你

是排名前十的重要人物。你有沒有看過一部影片叫《不死劫》?與之類似,我們相信遭遇

超自然事件的幾率與個人的特殊體質有關,也就是說它在偶然性中包含有一定的必然性。

當然,那不是我的研究範圍。但我想你永遠都沒機會看到那份檔案的,那是絕密的檔案。

」——說話的語氣開始像個特工了。


  「那你們是通過我才找到這裡的了?」我感到先機已經被他搶去,我正試圖扳回來。


  「正是這樣。在這裡我該向你道歉,我們派人跟蹤了你和你的朋友。」


  「你這是侵犯人權!」葉瞳言辭犀利,分毫不讓。


  「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們的工作,這關係到國家的安全。」


  「廢話!」我道。


  談話陷入了僵局,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梁博士!」帳篷外有人喊道,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進來!」梁應物回答道。


  帳篷的拉鏈被拉開,走進來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白大褂上滿是塵土。當他看到我

與葉瞳時,顯然有些意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梁應物身邊,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梁

應物的臉色就變得有些緊張,輕聲說:「繼續實驗,密切觀察,每兩個小時向我報告一次

。」


  中年人出去後,梁應物倒先做出了讓步:


  「好吧,我再次為此道歉,並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事實上,我請你們進

來,是希望你們能夠協助我們的工作。」


  「你們不是已經控制大局了嗎?還需要我們幫什麼忙?」我道。


  「並不是這樣,事實上在某些環節上我們一無所知,而那恰恰是關鍵的環節,比如

說,你們在葉瞳的族裡所得到的信息。」


  「那你們得先讓我們知道你們究竟都知道了些什麼!」葉瞳步步緊逼。


  梁應物沉吟了一下,道:「或許你們應該再考慮一下,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再發生什麼

不愉快的事。」——這聽上去像一句威脅,葉瞳馬上就閉了嘴,我知道該是我出場的時候

了。


  「梁應物,我們是老同學是嗎?」


  「當然。」


  「可是你剛才的話聽上去像是在威脅我們!」我盯著他的眼睛道。


  「你應該知道我的工作性質,我有權力那樣做!」


  「如果我們守口如瓶,對誰都沒好處,難道你會殺了我們嗎?」雖然我心裡虛得很,

然而在言語上卻絲毫不退縮。


  梁應物冷了一下,忽然笑著說:「我想我們之間發生了一點誤會,我們並不是好萊塢

驚險片中的那些殺人不眨眼,動輒要滅口的冷血特工,我們都是嚴謹的科學工作者,在一

定程度上來說,我們與你們一樣,都是普通人——雖然我們從事的是秘密的工作。並且,

我向你們保證,我們的研究工作絕非是用於戰爭的,這是大國間超自然現象的研究機構之

間所達成的協議。事實上,這也不是人類發現的第一艘宇宙飛船了,但它無疑是保存最完

好的一艘。」


  「你是說它真的是一艘宇宙飛船?」我問。


  「是的,初步的研究結果是這樣,駕駛、循環再造生態系統、動力系統、定位指向系

統一應俱全,我們認為飛船是依靠核能進行反重力與空間折疊飛行,而且我們相信駕駛這

艘飛船的外星人的生理結構與我們極其相似,但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水平依舊無法讀取飛船

上計算機所存儲的信息。但奇怪的是,我們只找到了一丁點兒作為動力源的_。照理來說

,飛船的能量是不會這麼快地耗竭的,以我們的計算,它所攜帶的能源至少能夠再支持

17000年,但它似乎並沒有帶足能源,或是能源被人取走了——當然,這種可能性不大。」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你們應該看到我的誠意了,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我的建議。那多,我們是老同學

了,在情在理你都應該幫我這個忙。」


  「好吧,但前提是你必須讓我們參與整個事件的進展,並且告訴我們你們所知道的東

西。」我說。


  梁應物果斷地道:「那恐怕不可能,這屬於頂級機密,我無權讓你們知道任何事,讓

你們留在營地裡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那你也休想從我們這裡知道任何事!」葉瞳道。


  「那多?」梁應物的目光望定我,我一言不發,只是微笑著聳聳眉毛,表示沉默的對

抗。


  梁應物沉下了臉色:「那多,你做了那麼多年記者,也沒變得聰明點嗎?在這種情況

下,我有權動用非常手段。」


  我望著他就像望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在這一刻,他似乎也意識到這種露骨的威脅對於老朋友來說的確是過火了,於是笑容

又立即回到了他的臉上:「好吧,看來我們暫時沒必要再談下去了。那多,你和你的朋友

可以在這個營地中隨意走動,隨意和任何人交流,但你們不能離開這裡,也不能再次進入

地下的飛船中——別作任何嘗試,那對你們沒任何好處,並且可能會帶來危險,那是作為

朋友的忠告。另外——」他按了桌上通話器的一個鈕,立即有兩個警衛出現在帳篷中,「

你們最好將通訊設備和攝影器材都交給他們保管,我保證在你們離開這裡之前完璧歸趙。

」


  我失去了數碼相機、手機和筆記本電腦,葉瞳也被搜走了手機和一架照相機——他們

竟然對一個女孩子動用搜身這種手段,雖然那是個女兵幹的,我仍然感到無禮至極——我

從沒想到梁應物竟然會因為區區一艘飛船這樣對待曾經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友,我忽然

感到,他臉上那點可憐的笑容死板得很,就像是裝出來的。


  之後的三天中,我和葉瞳都提不起什麼精神,營地的各個關鍵部位都有重兵看守,絲

毫沒有可乘之機——雖然在這大戈壁中我們也被好吃好喝地款待著,然而那一圈鐵柵欄仍

令我感覺我們就像是兩隻被囚禁的猴子。


  我偶爾在營地中碰見梁應物的時候,連招呼都懶得打,倒是他總是顯得很有禮貌地同

我問好,而從他一臉尷尬的笑容,我就可以知道他的研究也沒什麼進展——就在一早,我

經過指揮部的帳篷的時候還聽見他氣急敗壞地對著電話吼叫:


  「……我早說了,那完全行不通……不行,你考慮到後果了嗎……我們最好見面再談

一次……」


  我預感到他最終還是會來找我和葉瞳的——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沒想到竟然

會那麼快。


  就在第三天的夜裡,指揮部帳篷中。


  梁應物仍是一個人坐在電腦桌旁的椅子上,看上去有些憔悴,他不斷地交換著互握著

的左右手的方式,似乎有種不安正折磨著他。


  我們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大約30秒,梁應物似乎始終在權衡著什麼,最終這種沉默還是

由我先來打破:


  「梁應物,你又找我們來幹什麼?」


  他用雙手捋了一下臉,笑容又出現在他的臉上,他說:


  「我想,首先我應該為三天前我的態度道歉。你知道,那時候我剛遇到一些事兒,心

情不太好。」


  「嗯。」我點點頭表示諒解。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那種裝扮的笑容就從此他臉上隱去,之後他鄭重地說出的那些話

令我們都意識到了問題似乎並不是我們想像中那麼簡單。


  「那多,我的確需要你們的幫助。」他道,「那絕對不是為了我陞官發財、名利雙收

,你們所掌握的信息不僅對我來說很重要,甚至對全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是至關重要的!

」


  他頓了頓,道:「相信我,這並非聳人聽聞,我們碰到的可是大麻煩!」







  第六章 羊皮卷的答案


  「什麼大麻煩?人體實驗?」

  「我沒心情開玩笑,我們所遇到的問題比你想像的要可怕的多。如果我告訴你那將導

致全中國的每一片國土都變成和這裡一樣的戈壁灘你信不信?」


  「你胡扯!」葉瞳道。


  「我信!」我盯著他的眼睛——我曾與他一同經歷過許多不可思議的奇異事件的梁應

物,我所認識的那個認真的、卻缺乏幽默感的梁應物,那個作為科學家的梁應物,而不是

作為官僚或是特工的,現在又回來了,「我需要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事情真如你所

說的,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的。」


  「謝謝,那多。」梁應物終於笑得比原先好看了些,「在我的權力範圍之內,我會盡

量滿足你們的好奇心的。」


  我們就此達成了協議。


  他看上去像是鬆了一口氣。


  首先是由梁應物向我們解釋這一事件的前前後後。


  事情是由一個荒謬得有點可笑、任何一個有點理智的人都不會相信的事情開始的。


  那就是在德令哈民間盛傳的「妖山」,白公山。


  這事越傳越邪,最後就成了「白公山是外星人的遺址」。


  而德令哈有關部門或許是為開發旅遊資源、發展經濟考慮,在草草勘察了一下後就在

白公山前立了一塊碑——「德令哈市外星人遺址」。


  這顯然是一個譁眾取寵的行為,但中央還是給予了充分的重視。專門派了研究小組來

進行取樣研究,原本這一舉措的用意旨在辟除謠言,安定民心。


  但事情並不如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金屬樣品含有相當強的放射性,成分中氧化鐵的成分佔30%以上,二氧化硅和氧化鈣

含量較大,這與砂岩、沙子與鐵長期袘k融合有關,說明管道的年代相當久遠。此外,樣

品中還有8%的元素無法化驗出其成分。


  這是中國第二大有色金屬冶煉集團——西部礦業下屬的錫鐵山冶煉廠實驗室的化驗報

告。


  「爾後如你所知,事情立即被轉到了我們『X機構』的名下,我們也通過有關部門把

『闢謠』的消息傳達給各大媒體與研究機構,先用輿論把事情壓下去。由此,這一事件的

研究轉入地下狀態。」梁應物道。


  「然後你們就封山了嗎?」我問。


  「不,並不是這樣的。」梁應物解釋道,「事實上,為了保證『X機構』的秘密性,

我們通常都不會採用封鎖或類似的激烈的方式,以免與公眾接觸。是後來的一個發現導致

了事件升級,也迫使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事情是這樣的,那些樣品被轉到我們位於中科院的實驗室繼續進行研究,然而大約

半個月的光景,實驗室中的重要設備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精度大大降低或是乾脆就

報廢了,為了此事,我們負責設備保存的小伙子還差點因為瀆職罪被送上法庭。」


  「在研究了24小時監控的錄像帶之後,我們確信這件事不可能是人為的,所以目標自

然而然地被轉到新近送來的研究樣品上來,我們對所有3個月之內送來的樣品進行了全面

的實驗測試,其中包括青海送來的鐵管切片樣品。測試的結果相當的驚人!」


  「如同某些植物會富集周圍環境中的元素一樣,那些鐵管切片竟然會通過媒介富集周

圍的金屬及金屬鹽,令其體積不斷增長,造成周圍設備的損毀。」


  梁應物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


  「為此我們還特意詢問了錫鐵山冶煉廠實驗室,得到的回答是他們那邊的設備也受到

了不同程度的損毀。」


  「鑒於它會對周邊環境產生破壞性的影響,我們決定將事件升為A3級,並請求部隊協

助封鎖白公山進行實地研究。」


  「並不如你先前所說的那麼嚴重啊。」我道。


  「你不明白,經過我們的測定,它的富集能力強得驚人,僅僅是一個分支,就能在一

天之內富集周邊1平方米範圍內90%以上的金屬及金屬鹽。也就是說,在其周圍,任何生物

都無法存活,並且環境會受到嚴重的破壞,土壤將迅速沙化。」


  「那你們的研究結果如何呢?」葉瞳問。


  「非常奇怪!」梁應物鎖緊了眉頭,「白公山中的『母體』與脫離『母體』的樣本都

被證實具有同樣的富集環境中金屬及金屬鹽的功能,但其受環境因素的影響卻大不相同。
」


  「經過實驗,我們確定放射性與低溫皆可抑制、甚至破壞它們的富集功能,然而脫離

了『母體』的樣本,受到放射性照射時富集能力僅下降了30%左右,而在零下15到20度的環

境中,其富集能力瞬間下降90%以上,在零下25度左右其富集能力即被破壞,不能再恢復。

說明其受放射性照射的影響相對不明顯。」


  「而『母體』的能力就要強得多,在低溫至零下30度時其富集能力仍維持在20%左右

的水平。但令我們吃驚的是,它受放射性照射的影響非常明顯,在受到強放射線照射時,

它的富集能力僅是平均水平的2∼3%,但在任何情況下,它的富集能力都不會被破壞,而僅

僅是被抑制。」


  「那麼關於克魯克湖畔新石器時代的村落遺址你們掌握了什麼情況沒有?」我問。


  「是的,就在一個星期前,我們接到了新的任務,是有關離此不遠的克魯克湖的古村

落遺址的奇怪發現,也就是你去採訪過的那個地方。那塊刻著奇異壁刻的石板——我想你

已經見過了——經過C-14同位素測定與表面腐蝕程度,斷定它的鐫刻年代與新石器時代相

符,而有關專家對我說,即使在春秋時期,如此精湛的幾何工藝也是難以實現的,更不必

說在新石器時代對堅硬的花崗岩作如此的加工,那顯然又是地外文明的傑作。」


  「由於克魯克湖與白公山離得如此之近,我們很自然地推斷兩者具有某種不為人知的

聯繫,然而到底是什麼聯繫,我們始終摸不著頭腦,直到跟蹤你們,進而發現這個保存完

好的外星人飛船為止。」


  梁應物的敘述到此告一段落,他雙目帶著急切的眼神盯著我們,說:


  「我已經把我們所掌握的一切都告訴你們了,該你們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了,快

點,我們的時間不多。」


  「我們所做的事完全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我們行事也遠沒有你們那麼科學,說起

來,或許更近似於一種迷信活動。」葉瞳接過話來,她開始向梁應物詳細地描述我們來到

德令哈的原因以及所經歷的一切,祭祀、「降魔勇士」的產生、族人的傳說、五張羊皮卷

、尋找「聖室」,以及死裡逃生的過程。


  而我則有些心不在焉,得知了有關白公山的情況後,整個事件的脈絡漸漸在我腦中相

連接,我正努力地將其梳理成形。


  「很顯然,你的族人所謂的『惡魔』正是白公山中的具有富集金屬能力的那個『母體

』。其實我和我的同事都很清楚這個『母體』所帶來的危害。令這片土地荒漠化,令你的

祖先流離失所,以及托素湖鹹水化,恐怕都和它有關。然而以我們現在的技術水平,根本

無法破壞其富集能力。」說到這裡,梁應物有些沮喪,「我們的研究成本高得驚人,每過

半個月就要用一批新設備換下已經報廢的設備,然而又不能聽之任之,如果『母體』的分

離體一旦傳播出去,對環境所造成的影響將難以估計,甚至我們連擺脫它,將它發射至太

空中也辦不到。我的時間已經很緊迫了,所以才向你們尋求幫助。如果在月底我還不能拿

出對策,中央將停止向這一研究項目劃撥資金。現在,是否能夠破壞它的富集能力,甚至

進一步控制並利用其富集能力,這艘飛船是惟一的希望!」


  「然而這些外星人的舉動有些奇怪,」梁應物接著道,「由你們族人的傳說來看,這

些人像是對地球文明進行觀察的科學工作者,然而他們卻違背了作為觀察者應恪守的道德

准則。」


  「通常當較高級的群落觀察較低等的群落時,是禁止干涉低等群落的生存環境的,而

技術進步方面的推動與指引更是大忌,這不單是地球規則,甚至已是星際通用規則。美國

、俄羅斯等國所接觸到的地外文明莫不如此。然而他們,我們且不論他們留下的技術痕跡

,鐵器、花崗岩壁刻,甚至是飛船本身,單就『神諭』這一點來看,他們就像兒戲一樣玩

弄我們於股掌之間……」


  「你錯了!」我打斷了梁應物的話。


  「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在你面前我總有種挫敗感,從小到大都是。但你知道你最缺少

的是什麼嗎?」我有些得意地說。


  「什麼?」


  「想像力。」


  「你說我缺乏想像力嗎?」


  「你為何一口咬定這一切都是外星人的傑作呢?」


  「你是說……」


  「如果他們根本就不是外星人呢?」


  我拿過桌上的羊皮卷,抽出第二張,在桌上鋪平。


  「我們,」我對梁應物說,「我是指我和葉瞳,始終都不明白這張羊皮捲上究竟畫了

什麼,在『神諭』中究竟起什麼提示作用。然而現在,」我的語氣越加得意,「我終於可

以向你們解釋了。」


  葉瞳與梁應物都饒有興致地湊過來。


  「假設解開這個謎的關鍵就在於你的假設,你若一開始就假設他們是外星人,那這個

謎一輩子都解不開,然而一旦採用我假設的前提,『他們根本不是外星人』,那一切就迎

刃而解!」


  「怎麼說?」梁應物道。


  「我想你們都應該聽說過『史前文明』這一命題吧?現在它的存在終於得到了證實。
」


  我指著左上角的那幅圖道:「在這幅圖中,畫著一顆隕石撞擊地球,我猜想正是這顆

隕石帶來了最初的『母體』。而在第二幅圖中,」我將手指移到了位於右上角的圖上,「

在這裡,畫了『母體』與它的分支遍佈全球,可能是史前人類聽之任之或者超出界限地利

用它們來採集金屬元素所造成的。我們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況,全球環境迅速惡化,物種滅

絕,土地荒漠化,局面已經失去控制,於是就有了第三幅圖。」我指著下面的一幅圖繼續

說,「在作出最大努力之後,史前人類發現他們根本無法根除這些『惡種』,挽回他們的

地球,於是他們最終終於忍痛決定。」我拿開我的食指,將它豎在空中,「放棄地球!這

張圖畫的正是他們乘坐飛船大批逃離的情景!」


  「很有趣,接著怎麼樣呢?」梁應物問。


  「接著,很湊巧地,地球開始了週期性的冰川期,正如你們的研究結果所表明的,全

球長時間低溫致使所有離開『母體』的分支的富集能力被大面積破壞,而『母體』也遭受

重創,我相信那是『第四紀冰川期』。在冰川消融的數萬乃至數十萬年的時間內,地球和

『母體』都在緩緩地恢復元氣,在第四紀晚期,新人類產生。


  「距今八千多年前,也就是在新石器時代,」我煞有介事地滔滔不絕,「史前人類回

到了他們的故鄉——地球,他們驚喜地發現大部分分支都已經消失了,只剩下『母體』依

然很頑強,而他們也發現地球上已經有了新的文明的萌芽,想必他們在新的星球上生活得

很愉快,也無意再回來做地球的主人,但出於對故鄉的情結以及對後輩的幫助的動機,他

們以『神諭』的方式教會當時的人類對抗『母體』對環境的破壞。你們可以看羊皮卷第一

張措辭的語調,『神』儼然以長輩的口吻自居。」


  「精彩!」梁應物讚歎道,「那麼,『神』究竟教人類如何對抗『母體』對環境的破

壞呢?」


  我愣了一下,道:「不知道!」







  第七章 惡魔


  「你在浪費時間!」葉瞳道,「你的推論對解決問題一點兒幫助也沒有!」


  「至少我們心中的疑惑消除了。」我反駁。


  「有幫助,至少我們知道一定有辦法對抗『母體』。我們必須盡快找出『神諭』所暗

示的方法!」梁應物對我投來讚許的目光。


  「梁博士!」剛才那個中年人急匆匆地衝進帳篷,見我和葉瞳還在,再次猶豫了一

下。


  梁應物說:「他們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事你說吧。」


  「梁博士,在飛船裡有新發現,你最好過來看看。」


  我與葉瞳跟著梁應物,搭乘一台升降機進入地下洞穴,第二次造訪飛船。


  巖洞中燈火通明,大功率的白熾燈照亮了每一個角落,顯得有些耀眼,到處都是忙碌

著的研究員與全副武裝四處巡邏的士兵,飛船也不再因為耗盡了能源而顯得死氣沉沉。


  我們從飛船正面由葉瞳開啟的入口進入飛船,內部倉室的透明隔板已經全部都被卸

掉,成為一個大倉室,到處都是研究人員與設備,一時間也分不清哪些設備是屬於飛船的

,哪些設備是研究者帶入的,顯得有些凌亂。


  在原先右側數起第二個倉室的位置,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招呼我們過去。


  「有什麼發現?」梁應物問。


  「大批的外星和地球的動植物標本,這裡大概是標本室。」女孩回答道。


  「哦,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們在很醒目的位置發現了這個,我想不太可能是放錯了,這個位置放這個盒子剛

剛好。」女孩子手上拿著個盒狀物,上半部分是透明的,下半部分由一種毫無光澤的黑色

材料製成。


  「神盒,那是神盒!」我大叫起來,那與我在奶奶的地下室所見到的「神盒」一模一

樣,惟一的不同就是,這個盒子中的液體泛滿了暗紅色的絮狀物。


  梁應物接過盒子,翻來覆去打量了一下,對葉瞳道:


  「如果這種標本盒就是你們的『神盒』的話,我想我知道你們的族人是以什麼來判別

『母體』不受控制的週期了。」


  「可惜我們還是沒有找出對抗『母體』的方法。」葉瞳道。


  「梁博士,你知道在這裡發現分支標本意味著什麼嗎?」那女孩子顯得有些激動。


  「我知道。」梁應物用一如既往的冷靜語調說,「不過我們恐怕還需要去實地探訪一

下才能下結論!」


  梁應物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他拿起手機只聽了兩句,臉色忽然發青,大聲對著聽筒

喊道:「聽著,你聽我說,賀總,你聽我說,所有人員馬上撤出白公山地區,請求軍隊支

援,把所有的柵欄換成木柵欄,每人配一件防輻射服,三人為一組24小時封鎖白公山周圍

一公里範圍,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我再重複一遍,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放射線照射強度增

強三倍……對,三倍,如果還是不行就增強到五倍……我沒瘋……我求你了,日後再給你

解釋,你照我的話去做,一切後果我擔著……」


  「他媽的!」他罵了句粗話,顯然是對方並沒有接受他的建議,把電話掛斷了。


  在這之前他的表現一直很冷靜,而此時,他已經完全失掉了他的紳士風度,變得有些

氣急敗壞起來。


  指揮部的帳篷裡。


  梁應物不斷抓著自己的頭髮,看著計算機屏幕上的模擬圖。此時他由一個精力充沛、

處事冷靜的指揮者變成了一個頭髮蓬亂、帶點兒神經質的科學家。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令

我不敢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最終,他用一種有些絕望的眼神看著我,道:


  「我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發生什麼事了?」葉瞳緊張地問道。


  「『母體』失去控制,它開始瘋長!」梁應物的語氣又變得很平淡,然而與先前他躊

躇滿志的平淡語調所不同的是,這是種無可奈何的平淡,「在1小時之內,它富集金屬與

金屬鹽的速度增長了近70倍,它的分支也同樣如此,情況很嚴重。」


  他再次猛抓了一下頭髮,然後指著電腦屏幕道:

  「預計用不了兩天時間,托素湖裡就會充滿氧化鐵和氫氧化鐵的沉澱物,三天之內,

會波及到克魯克湖,造成湖中的生物大量死亡,恐怕附近的重要水源,巴音河也會遭殃,

『母體』的富集能力的爆發太可怕了,富集速度現在仍在增長……一星期之內,就會對最

近的農場造成影響,最壞的情況,如果它的分支散播出去,只需要一年,戈壁灘的面積就

會擴大一倍!」


  隨後他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聳人聽聞,這還是就現有情況作出的保守估計。」


  「『鬼樹猖肆而托素泛血,沃土敗蝕而素民垂淚。』難道歷史又要重演?」葉瞳一時

亂了方寸。


  「『入我聖室,取我聖石,托素以南,投於妖山,石之所存,魔之不生。』『聖石

』,我們必須拿到聖石!」我拿起最後一張羊皮卷,強調,「照著羊皮捲上的指示,我們

必須進入白公山,把『聖石』投入正確的位置,才能制止『母體』的生長!」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聖石』?我的人已經搜遍了整艘飛船,並沒有發現什麼『聖

石』的蹤跡!」梁應物道。


  「那我們來分析一下,那不正是你所擅長的嗎?『母體』只怕兩樣東西——低溫和輻

射,『聖石』肯定不是冰,冰不能造成持續的低溫,任何石頭一樣的東西都不能造成持續

的低溫,那只有輻射……」


  「那不可能!」他打斷我的話,「暴露在這樣的輻射當量中,20分鐘就會致命……」

忽然他怔住了,許久,才從口中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_!」


  「是的!」我心中泛起沉痛的波瀾,我想此時的梁應物,想必和我有同樣的感受。


  「汝乃勇士,當持吾圖而取聖石,投入妖山以治鬼樹。汝所履乃天責也,汝必大義,

投畢聖石即遠遁他鄉,終生不見族人,若不其然,大難臨於族中,汝之罪也。」


  ——八千多年來,從來沒有一位「降魔勇士」能夠活著回到族裡。


  梁應物長吁了一口氣,望定仍有些不知所措的葉瞳道:


  「我想我不得不向你的族人表示萬分的敬意了,他們是真正的英雄。」


  「原來所謂的『聖石』,就是_。你們兩個真是死裡逃生!」梁應物道。


  「主倉室中央的那個柱台,就是存放『_』的器皿吧?」我道。


  「據我們初步的研究結果,它是一個與飛船的反應堆相連的裝置,每當艙門被開啟時

,它就從反應堆中切割一塊_傳送到柱台中,而你們進去的時候,它恰好取走了最後一塊

_,從而導致了飛船能源耗盡,不再照明,不再供養,機械控制系統也不再起作用。但是

這樣也恰好救了你們的命。」


  「也差點要了我們的命。」


  「而八千年來的那些『勇士』,他們就這樣將身體暴露於強烈的輻射中,雖然可能是

短短的十幾、二十分鐘,但他們卻將因輻射病而痛苦地死去。『神諭』中所禁止的『投畢

聖石即遠遁他鄉,終生不見族人,若不其然,大難臨於族中,汝之罪也』,想必是為了避

免族人見到了他的慘狀,以至沒有人再敢冒著生命危險去投『聖石』。要古人對抗『母體

』,除了利用他們的信仰,我想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真是富有戲劇性,從新石器時代直到現在,竟然就是這樣一個被文明所遺忘、為科

學所欺騙的民族不離不棄地擔負著保衛人類生存環境的使命!」梁應物感歎道,「真是造

化弄人!」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葉瞳如夢方醒地問。


  「我想只有進入白公山內部才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我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問題是怎麼進去呢?」梁應物有些急躁。


  「你不是這裡的負責人嗎?你帶我們進去啊。」葉瞳道。


  梁應物苦笑了一下,道:「事實上,我只是負責人之一。若不是與主流意見不同,我

也不會離開白公山基地到這裡來主持飛船的發掘研究工作。」


  「主流意見?什麼是主流意見?」我問。


  「主流意見就是……」梁應物猶豫了一下,還是向我們透露了,「就是白公山現象宜

研究利用。」


  「可是現在的情況已經失去控制了啊,難道那些頂尖的科學家,他們都不明白嗎?」


  「其實現在的情況任何人都明白,只是應對措施不同,研究利用是上面的命令,我們

要行動一定要請示上級才行。」


  「那你現在是想要請示上級呢還是我們一起先去白公山看一看?」我道。


  梁應物抬手做了一個「等等」的手勢,然後打了個電話,而那個電話促成了他的決

定。


  「他們並沒有採納我的意見,加大輻射當量,不過,他們的確已經將鐵柵欄全都換成

了木柵欄,並且除了必要的觀察人員和設備外,全體都在向這裡轉移。」


  「那我們……」


  梁應物拿起那張繪製著迷宮般的地圖的最後一張羊皮卷,說:


  「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去『母體』的中心看一看。」


  白公山。


  撤離的過程令形勢有些混亂,梁應物繞了個道,只遇到了兩名崗哨,梁應物亮出了身

份,撒個小謊說要去白公山洞中取遺忘的設備,我們就輕易通過了盤查。


  強輻射照射已經停止,但山中仍殘留著相當強的輻射,我與梁應物、葉瞳都穿上了笨

重的防輻射服,沉重的呼吸聲在我的頭盔中反覆迴盪,令我既緊張又有些頭昏腦漲。


  而梁應物因為時常穿著防輻射服工作的緣故,手腳比我們靈活很多,於是那台小型鑽

探機就由他來拿著。


  在白公山山腳下仰望,可以明顯地發現山中長出來的「鐵管」,比我一個多星期前見

到只是隱隱約約的袑騑陷釭漁伬埥竷堣F很多,而通往山中的巖洞的入口,已經完全沙化

了,呈白色,看上去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塌下來。


  梁應物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我與葉瞳打開防輻射服的頂燈緊隨其後。


  巖洞中,燈光所能及的地方,鐵蛌熔疙韘b白色的巖壁上彷彿留下一道道傷痕,洞中

的岔路分支之多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就像是一棵長於山中長勢繁茂的樹忽然被生生抽去

所遺留下的痕跡一樣,時常也可以見到已與「母體」斷開陷於岩層中的鐵管,可以想像

250萬年前「母體」在這裡瘋狂生長的情形。


  梁應物走得很慢,不時要停下來藉著頭盔頂燈昏黃的光仔細對照手中的羊皮卷以確定

自己穿過的每一個縫隙、轉過的每一個彎都是正確的。


  越往洞的深處走,通道就變得越是狹小,直到轉過了第13個彎之後,道路僅能容一人

通過,有時我們不得不側過身來行走。梁應物手中的小型鑽探機不時地與巖壁撞擊,沙質

的巖壁被它撞得簌簌而落,回聲在這逼仄的空間中來回震盪,雖然傳入防輻射服的聲音已

經不是很響,但這種沉悶的聲音仍是令人很不舒服。


  梁應物一邊艱難地前進,一邊提醒我們小心自己的防輻射服,千萬不要被巖壁刮破,

這裡的放射性強度早已經超出致命劑量數十倍,並仍在不斷增強。


  我們正在接近「母體」的中心。


  梁應物忽然不再前進。


  由於甬道相當狹窄,我和葉瞳都無法看清他究竟遇到了什麼。


  他忽然長吁了一口氣,回頭道:


  「到了。」


  到了?


  我和葉瞳四下張望,然而目力所及,除了灰白的巖壁,什麼都沒有,甚至原先可以見

到的那些鐵管分支都已經不知所蹤。


  梁應物忽然打開了鑽探機,巨響瞬間淹沒了整個甬道,我和葉瞳透過彼此的面罩都可

以看見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面容扭曲的臉,我們忽然發現,我們根本不能用手來

捂住耳朵。


  梁應物就像個熟練的鑽探手,巖壁像餅乾一般被切開、搗碎。當地上的沙礫碎石幾乎

要淹沒我的腳踝時,鑽探機發出一聲喘息停了下來,甬道的盡頭已經被鑽出了一個足以容

納三人的空間。


  我和葉瞳都被梁應物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激怒了,我們費力地從亂石堆中抽出雙腳,

正愈對梁應物興師問罪,他卻先發制人:

  「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這裡的輻射相當強,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們過來看。」


  三道光聚集的地方,是一個直徑約十厘米的小洞。


  梁應物舉起羊皮卷,將它貼在牆上展平,指著地圖上迷宮的盡頭道:


  「按照羊皮捲上的指示,這裡就是葉瞳的族人千百年來向『母體』投放放射性元素的

地方。」


  「你是說,這個小洞就通向『母體』的核心?」葉瞳顯得有些難以置信。


  「如果地方沒錯,我們該怎麼進去?」我道。


  梁應物笑著拎起那台小型鑽探機,道:


  「用最直接的方式!」


  甬道中再次轟鳴起來。


  那個小洞以大約五度的角度向斜下方延伸,並漸漸變大。鑽探進行得很順利,一路上

沒有遇到任何堅硬的岩石的阻礙,我們穩步前進,在推進了十幾米之後,我們終於鑽通了

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通道。


  通道的那一頭似乎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回聲進入這個空洞漸漸變得渺茫,以我們頭盔

頂燈的光線強度無法判別洞有多深,洞底有什麼。空間上的反差與黑暗同時逼迫著我們,

令我們深感不安。


  梁應物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從腰間解下一根尼龍繩,將一端扣在我的腰

間,然後隔著橡膠手套握了一下我的手,道:


  「我先下去,你們留在這裡,等我的信號,我連拉三下繩子,就表示下面安全,你們

也一起下來,如果連拉兩下,就是要你們把我拉上去,如果只拉一下……」他頓了頓,我

可以看出他仍是非常緊張,「那就是要你們不要管我,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擁抱了他一下,做了個祝他好運的手勢。


  繩索在我和葉瞳的手裡滑動,我們眼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頭頂上

暗淡的燈光來回晃動。



--

我遙遙而來。攜今生後世。

    終於,終於得遇他,三千紅塵燦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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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91.4


>----------------------------------------------------------------------------<
發信人: bluesky0226.bbs@ptt.cc (生如夏花  死如秋葉)
日期: 24 Jan 2007 18:17:23 +0000 (UTC)
標題: 【轉貼】壞種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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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4SGHec$eL7@ptt.cc>:147687, sally.csie.ntu.edu.tw
組織: 批踢踢實業




    第八章 核


  一分鐘的等待幾乎比往常的一小時更漫長。


  直到這時我才感到防輻射服中的悶熱,汗水越過額頭流到我的眼角,呼吸漸漸粗重。


  手中的繩子忽然被連拉了三下。


  我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


  利用那台小型多功能鑽探機,我用八個鉚釘將繩索牢牢地固定在了巖壁上,然後與葉

瞳一先一後向洞中下降。


  其實洞並不是很高,約有七八米的樣子,洞底是鬆軟的沙地,即使跳下來也不會受什

麼傷。


  一到達地面,我與葉瞳頭頂的光束就四下晃動,而最終三道光束都定格在洞中央的那

個物體上。


  那個物體並不是非常巨大,僅有一人高,呈雪茄狀,然而它的四周卻有上百根或粗或

細的鐵管呈放射狀分佈,直插洞壁中。鐵管在接近那物體的一段忽然分散成許多細鐵絲,

像繭一般將那個物體團團包住。在鐵絲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呈雪茄狀的物體沒有一絲袑

,在黃色的燈光照耀下反射出暗銀色的光澤。


  「這就是『母體』的『核』。」


  我站在離「核」兩米遠的地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就好像我的使命是去殺

死一個永遠不死的人。「核」的影響力是如此之強,而我的存在在它面前幾乎是微不足道

的,我甚至克制不住自己,對面前的這個「惡魔」生出一種崇拜之情——那是一種原始的

、對強大力量的崇拜。


  葉瞳竟然禁不住伸出手,要去撫摩這個「核」。


  「別去碰它!」梁應物忽然厲聲道,我與葉瞳猛然驚醒。


  「如果你不想有什麼意外發生,最好別去碰它!」他嚴峻地道。


  「那多,還記得我們是在飛船的什麼地方發現的你所謂的『神盒』的麼?」他忽然問

我。


  對於這一突如其來的問題,我皺皺眉,思索了幾秒,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在生物樣本室!」梁應物的語調變得有些激動。


  「你是說……」他當然看不到我在頭盔後瞪大的眼睛,我的心中此時也生起了一個不

可思議的念頭。


  「什麼『外星人遺址』,全都是瞎掰,這是個生物,你明白嗎?它是活的!」


  我和葉瞳都轉過身來望著他,雖然我們彼此都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誰都可以猜到我

們頭盔下瞠目結舌的表情。


  「不出我所料,離開了『母體』的分支果然仍是保留了與『母體』相同的活躍週期,

葉瞳的族人正是利用這一點來判定什麼時候該進行祭祀,什麼時候去投放_——這真是個

偉大的發現!」梁應物幾乎忘了我們仍身處危險之中,而陶醉在他的發現中,「你知道嗎

?三百萬年前,或許更早的時候,隕石墜落於此——宇宙給地球帶了一顆『壞種子』!」


  「咳!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葉瞳大聲地問,回聲響徹洞穴。


  梁應物立即收起了他的陶醉,清醒了過來,低下頭,只見沙地上散落著十幾個約三厘

米見方的立方體,他思索了片刻,隨後從腰間的備用袋中拿出一個鉛盒,開始將這些立方

體一一放入盒中。


  這些,想必就是八千多年來用來抑制「母體」生長的_了。


  每一塊_,都承載著葉瞳的一個族人的年輕生命,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有一個值得憧

憬的未來,然而在「母體」作祟的時候,他們選擇了將生命獻給了「神」。


  八千年對於「母體」這樣的生命來說可能微不足道。


  不知我們的祖先,那些遠在浩渺太空的「神」是否知道德米爾希族在這對他們來說極

其漫長的八千年中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梁應物將所有的立方體收集完畢,立即對我們說:


  「快點離開這裡!」


  「你收集這些已經衰變的_幹什麼?」葉瞳問道。


  「它們已經沒用了,我們回去後我會盡快安排對『核』進行放射性照射。」


  在克魯克與托素的中間地帶的指揮部帳篷中。


  經過嚴格的消毒後,我們終於可以卸下笨重的防輻射服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疲倦迅速

席捲了全身,我和葉瞳都以一種不太雅觀的姿勢倒在椅子上,這次的探險令我們筋疲力盡
。


  在一個簡短的會議之後,那個被稱為「賀總」的老頭子終於同意讓梁應物回到白公山

的領導團隊中來——看來我們這次的孤身冒險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在一夜的疲累之後,梁應物仍是顯得意氣風發的樣子,通過電話有條不紊地發出指

令,看來他對於控制時局已胸有成竹。


  時鐘指向凌晨4點20分。


  然而我和葉瞳誰也不願再走出帳篷去看那嚮往已久的大戈壁上的日出景象。


  我們幾乎幹了個通宵,所幸這一個通宵的努力掙回了票錢。


  「加派一倍人手,嚴密封鎖白公山地區,我要一隻老鼠都無法跑進去。進入白公山的

巖洞中,對『母體』的核心加以原先水平三倍量的放射線照射,密切注意『母體』的生長

速度,隨時反饋數據……」梁應物的語調依然沉穩有力,整個封鎖區的人員都在忙碌著,

他們彷彿和「母體」一樣,都可以忘記時間的存在。這種工作精神令我由衷地敬佩。


  「你還沒跟我說,你要那些_幹嗎?」葉瞳半瞇著眼睛,有氣無力地道。


  「我們要用它們恢復飛船的能源。」梁應物顯得有些興奮。


  「那些_不是都已經衰變完了嗎?還有用嗎?」我道。


  「那多,我的老同學,你從高中起物理化學就都一塌糊塗,看來現在還是沒一點兒長

進啊!那些都是高純度的_-239,半衰期為24360年,也就是說要過24360年,它們才會衰

變掉全部質量的一半,何況是區區的八千年?以它們現在的質量,在飛船的聚變爐中反應

,所能產生的能量相當於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個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所能產生的能量!」


  我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那你幹嗎把他們帶回來?」


  「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正是為了回收那些_嗎?」


  我忽然有一種被耍弄了的感覺。


  電話鈴聲想起,梁應物按下「免提」鍵,電話那頭:


  「『母體』的生長仍在繼續,速度減緩34%,是否要加大輻射量?」


  「以現有的10%的速率增加輻射量,繼續密切觀察。」梁應物掛上電話。


  「我以為,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找出殺死『母體』的方法!」我一字一句地道。


  帳篷中的空氣開始帶了點火藥味,我睡意全消。


  「原先是這樣的——直到我見到『母體』的『核』之前。」梁應物笑著走到我面前,

作了一個「先別吵」的手勢,「但別激動,那多,有些事你還不瞭解,我有必要向你解釋

一下。」


  「你說!」我盯著他的雙眼道。

  「我們都以為放射性是抑制『母體』生長的關鍵,實驗室中的結果也是如此,然而我

們由剛剛知道的一件事,也是極其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它是一個生物——由此可以得出與

之前我們完全不同的推斷。你知道,生物相對於環境改變所作出的反應,我們稱之為『應

激性』——是區別生物體與非生物體的重要依據。也就是說,事實上放射性元素的投放使

『母體』不斷地對放射性的改變產生應激性,其具體表現為它對於放射性的耐受性不斷增

強——當它一旦適應了現有的放射性,開始活躍的時候,就必須再一次投放放射性元素,

增強放射性,如此長年累月地繼續下去。史前文明教會人類的只是一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

,而其目的,據我推斷,是為了能使『母體』在人類文明發展到能控制它之前不至於造成

不可挽回的破壞,最終問題還是要我們自己解決。你以為史前文明的使者真的會將擊敗『

母體』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個愚昧未開化的民族上嗎?」


  葉瞳揭a站起來說道:


  「不許你污蔑我的族人!」


  「對不起,葉小姐,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事實上,我對你的族人在如此漫長的歲月

中所作出的無私的貢獻感到萬分欽佩,沒有他們,也就輪不到我們來解決這個問題。」


  「其實你早就知道這一切。」我冷冷地道。


  「是的,在我們得知你們的羊皮卷的內容以及發現飛船上的『壞種子』樣本後我已經

隱約有了這個推斷,直到我親眼見到『核』,那進一步證實了我的推斷。」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們!」


  「不,其實我並沒有欺騙你們,也沒有利用你們,我的確對『母體』對於環境的破壞

能力懷有憂慮。」他嚴肅地道。


  「那你之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我怒氣沖沖地質問他。


  「事實上,對於『母體』核心的探索令我徹底改變了主意,我認為我們完全有能力控

制它的生長,為我們服務。」


  我盯著他的眼睛,彷彿完全不認識這個人:「就在一天前,你還對我解釋這樣做有多

危險!」


  「是的,但現在的情況是,我們知道了『壞種子』究竟是什麼東西,如何生長,危險

性就降低了很多,我認為這個險值得冒!」他在說「壞種子」這個詞的時候就像是在說「

金種子」那般親切。


  「你向所謂的『主流思想』妥協,你已經變得和那些人一樣了……」我指著他的鼻

子,搖頭道。


  「那多,我們是老朋友了,我們都彼此瞭解,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並原諒我。我知

道你是個堅定的綠色主義者,我不得不這樣做。」他的語氣卻一點兒都沒有請求原諒的意

思。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最根本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令『母體』與金屬及金屬鹽隔絕,把它控制起來。
」


  「你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以現在的技術力量,不能,但至少理論上是可行的。」


  「其實你根本做不到!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再過十年也不行!除非你能完全放棄金

屬設備,不然所謂的『隔絕』就是癡人說夢!你在拿地球開玩笑!我告訴你,最根本的解

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殺死它,讓它從這個地球上徹底消滅!」我點著梁應物的鼻

子吼道。


  顯然他被激怒了,語調也開始激烈起來:


  「你什麼都不懂!你是什麼?你只是個記者!我才是生物學和核子物理的專家,用不

著你來教我怎麼做!我也告訴你,我們根本無法殺死它,那是不可能的!」


  「你真是個缺乏想像力又不負責任的傢伙!」


  「你說我缺乏想像力?那你告訴我怎麼殺死它!你來想個辦法,大幻想家!」


  「這裡是不是荒漠?」我問道。


  「你瘋了!」梁應物立即猜到了我要幹什麼——職業性的敏感。


  「我們有很多_,還有你這個斯坦福核子物理學的博士!」


  「你瘋了,那多!你完全瘋了!」梁應物搖著頭,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完全不

認識的人,「你想讓我們都完蛋?!」


  「你們別吵了!」葉瞳忽然尖聲喊道。


  我們立即停止了爭吵。


  梁應物閉上眼睛,長吸了一口氣,又將它緩緩吐了出來。


  「那多,我們都太激動了,我們應該冷靜一下。」


  「是的,我也這麼想。」


  「我們都坐下,好嗎?」梁應物轉到了桌子後,坐在了他的電腦椅上。


  我也重重地坐在了我原先坐的椅子上。


  「讓我們平心靜氣地好好談談,看看誰能說服誰。」梁應物建議。


  我擺出了一個盡量友好的微笑,作了一個「請」的手勢。


  「在『母體』最不受控制的時候,我們已經請示過上級,上面的命令一直都沒有變

過,我得到的指令是『控制,並研究利用這種現象』。」他交叉著雙手道。


  「但是你明明知道那有多危險!」


  「那多,你不是以想像力著稱的嗎?用用你的腦子吧。我們三個負責人,帶著上百名

頂尖的科學家,每半個月就要換一批天價的設備,僅僅就是為了殺死它嗎?如果沒有任何

應用價值,國家憑什麼撥出上億的資金,讓我到這荒山野地來搞研究?」


  「能夠殺死『母體』,就已經是最大的價值了。」


  「作為一個科學工作者,我必須對我的工作負責,我要保證我與我所帶領的團隊作出

的每一項努力都有相應的回報;作為一個中國人,我還必須對我的國家負責!」他激昂起

來了。


  「我也是中國人,我也愛我的國家,但在這一事件上,我想我必須對全人類負責!」


  「狗屁!」梁應物又再次激動起來,「那多,你根本不明白這項研究的意義。你知道

低溫提純金屬的技術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有多大嗎?一旦掌握了這項技術,我國的國力至少

會比現在提升一個檔次,而要是它在世界範圍內普及,那將引發第四次工業革命!」


  「我只知道這種影響將可能以整個地球的生態破壞為代價!」


  「我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夠控制『母體』。」


  「呵呵,你忘了史前人類是為什麼逃離地球的了嗎?以他們如此先進的技術,尚且不

能做到這一點,你的七成把握又是從何而來?」


  「那你告訴我你的建議有何可取之處?在白公山中引爆核彈,不但會污染水源,還會

把我們都送上軍事法庭!」


  「只要一顆小當量的核彈,況且巴音河是活水。上頭要你控制並加以研究利用,那是

因為他們不瞭解情況,只要認真權衡利害關係,我相信你的上級也會支持我的說法。即使

真的被送上軍事法庭,我也在所不惜!」


  「以你的說法,那史前人類為什麼不直接在百萬年前,或者是八千年前就在這裡來一

次核爆?他們完全有這個能力。」


  「百萬年前,那是因為當時地球上已經佈滿了『壞種子』的分支,情況已經不受控制

,若是在全球範圍內那樣做只會毀了地球,而八千年前,那是因為他們在這裡發現了新人

類文明的萌芽!」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想史前人類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想你低估了感情因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這裡畢竟是他們的故鄉,我們畢竟是他

們的孩子!」


  「你這些全都是猜測,根本沒有根據!」


  「那你的所謂『七成把握』又有什麼根據呢?」


  ……


  沉默半晌,梁應物最終站了起來,以雙手撐住桌子,向前探出半個身體,道:


  「看來我們誰都不能說服誰了?」


  「看來是這樣。」我說。


  「但你別忘了,我是這裡的負責人,這裡還是我說了算!」


  ——軟硬兼施,梁應物終於有點像個官僚了。







  第九章 軟禁


  我回想起30分鐘前梁應物向著衛兵說這話時的表情:


  「帶這位先生和這位小姐去三號帳篷,小心照顧,保證他們的飲食起居與人身安全,

沒收他們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派人24小時看護,不得讓他們在帳篷外活動,也不允許任

何人與他們接觸,這一命令即刻生效,直到我們全體撤離為止,你替我傳達到整個營地。

」


  疲倦湧上全身。沒想到我們兩個老同學在出生入死後的又一次重逢,竟然會搞成這個

樣子。


  我和葉瞳所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數碼相機、手機、微型對講機,甚至是收音機、

Discman和紙筆都被沒收了。


  如你所知,我們被軟禁了。


  「請給我們拿兩瓶水來可以嗎?」我這時才發覺剛才激烈的爭辯已令我口乾舌燥。


  衛兵為我們拿來了兩瓶純淨水。


  喝過水之後,我越發睏倦,就乾脆躺上了帳篷中的一張鋼絲床,不願再去想這件事。


  「那多。」


  我轉過頭,葉瞳正睜著雙大眼睛盯著我,她的長髮從右頰垂下來,遮住她的半張臉,

另半張臉上除了一對似乎總也不肯閉上的大眼睛,就幾乎被黑眼圈佔據了——然而那黑眼

圈一點兒也不嚇人,反倒有些嫵媚。


  「幹什麼?」我慵懶地應道。


  「精彩!真是精彩!老聽說你平時在單位裡呆呆的,不討人喜歡,沒想到你口才那麼

好呀!」


  「口才好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連人身自由都沒有?」


  「這是綁架,我會去告他的!」葉瞳恨恨地道。


  「我們的處境根本不重要。」我搖搖頭,「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支持你!那多,那個梁應物,什麼東西嘛!一副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樣子,看

到就討厭!你數數看,我們遇到他以來我一共對他說過幾句話?」


  「呵呵,其實他為人還是不錯的,只是處事過於認真,又喜歡以他自己的理論去說服

別人。」


  「他會為他的剛愎自用付出代價的!」


  我望著葉瞳,那種不太好的預感又浮上心頭。


  「希望你這句話不要在這次的事件中實現。」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扮了個牽強的微笑,道,「睡覺!」


  同一日,入夜。


  我醒來的時候,帳篷中沒有開燈,葉瞳仍和衣躺在床上,當我起身要去開燈的時候,

忽然發現葉瞳並沒有睡,睜著雙眼只是呆呆地望著我出神。


  我嚇了一跳。打開燈,她依舊沒什麼反應。


  「喂!」我過去拍拍她的頭。


  「啊?」她轉過頭,有些失魂落魄地應道——如果是在平常,她一定會立即跳起來對

著我大吼:「你幹嗎拍我的頭?」


  當她轉過臉時,我可以見到她的黑眼圈更深了。


  床頭櫃上擺著兩盆早已冷透的飯菜,分毫未動。


  營地裡人們忙碌的聲音被帳篷過濾成為一種背景聲響,彷彿是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
落。


  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於是我也將腦袋斜過來,與葉瞳四目對視。


  終於她說:


  「你看著我幹什麼?」


  「那你看著我幹什麼?」我笑著反問。


  於是她閉上眼睛,道:「我沒看你。」


  「你沒事吧?」


  「沒事。」


  「你在擔心什麼?」


  「沒有。」


  「也是,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事可讓我們去擔心的了。你什麼時候醒的?」


  「白天。」


  「不吃點飯嗎?」


  「減肥。」


  我端起飯菜,將一口飯與半塊大排塞進嘴裡,用一種含混不清的語調道:


  「你幹嗎裝酷?」


  她忽然坐起身來,將散亂的長髮捋到腦後,然後盯著我。


  我的嘴裡塞滿了飯和肉,根本無法擠出哪怕是一丁點兒笑容給她看。


  她忽然以很認真的態度問道:


  「那多,你認識梁應物有多久了?」







  下午3點30分。

  手錶的鬧鈴準時響起,令我不得不放下筆,暫時從回憶中脫出身來。


  雖然我不再頭暈和發低燒,但我仍然需要堅持吃一年半的藥以增強身體的免疫力與造

血機能。


  從青海回來後,梁應物、我與葉瞳均不同程度地出現了頭暈、乏力、噁心、低燒,以

及白血球下降的症狀。在梁應物的安排下,我們一同住進了華山醫院進行了半個月的放射

病康復治療。


  B大校園,第一教學樓。


  我遠遠地聽見梁應物與學生爭論不休,而最後收場的那一句令我感到有些耳熟:


  「你別忘了,我是這門課的老師,這裡還是我說了算!」


  然後下課鈴聲響起。


  我在門口微笑著看著他,他將那本薄薄的講義捲成一卷,向我打了個招呼:


  「嗨!那多,你很準時啊。走,吃飯去。」


  B大北門口的小飯館。


  我和他大嚼著蚝油牛肉和椒鹽排條,喝著啤酒,就像大學時那樣。


  「飛船怎麼樣?」


  「已經在當地建立了秘密的實驗室,研究進行得很順利,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

楚,你知道,我的研究對象是地外生命。」


  「那『母體』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近幾個星期都沒什麼異動,我已經被調離了。現在我只能回

來教教書,跟大學生講講氨基酸和條件反射。」


  「對不起。」


  「呵呵,其實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事後我想得很清楚,你的觀點是正確的,我們應

該為我們所做的事感到自豪,而不是感到後悔!」他一邊夾起一片牛肉,一邊說出這樣大

義凜然的話。


  兩個小時前,也就是4點30分,我打電話給梁應物,約好傍晚在B大他上課的教室門口

見面。


  至於我為什麼要去找他,我對自己的解釋是一次正經的、沒有其他任何目的的同學聚

會,然而若是要追究,雖然我們的生活已經漸漸恢復正常,我最終仍不得不承認我心中對

於「壞種子」事件仍然有所擔憂。


  「怎麼不見你和葉瞳一起來?她現在怎麼樣?」梁應物問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如何,自從出院後就沒再聯繫過。」


  「哈!不會吧,我還以為你們是患難見真情呢!」


  「我看是你自己想見她吧?我抄給你手機號碼好了。」


  「你少來,我自己已經夠頭痛的了!」


  ……


  晚上,當我半躺在床上閱讀我寫下的《那多手記》時,忽然想到是否要打個電話給葉

瞳,然而最終我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畢竟在「壞種子」事件的影響漸漸淡去時,我們誰

都不願再提起這一段令我們寢食難安的經歷。


  然而未完的記述仍是要寫下去——雖然那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令我們陷入危險的境地
。


  讓我們再次把時間推回一年零一個月又十四天之前。






  飛船發現現場,營地中,三號帳篷。


  「你認識梁應物有多久了?」


  「讓我算算。」我一邊嚼著飯菜道,「從高中開始,三年加四年加……總有十三四年

了吧。」


  「你瞭解他嗎?」


  「從前我算是最瞭解他的,現在麼說不準,但他變化不大,還是老樣子。」


  「你認為他算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她的問題有些奇怪。


  「那麼,他處事謹慎麼?」


  「相當謹慎!」我道,「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葉瞳的臉色有些發白,這令她臉上的黑眼圈更為明顯,「新石

器時代的遺址、史前文明遺留的飛船,以及『母體』,無論哪一件都是尖端機密,為什麼

他會讓我們兩個與『X機構』毫無關係的人知道得如此詳細呢?」


  我開始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了。


  「呵呵,或許他真的需要我們的幫助。」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他得到了羊皮卷之後,我們就毫無利用價值了。」


  「你別傻了,有那麼多人見到我們和他在一起,會出什麼事呢?」


  「那些工作人員,不是隸屬『X機構』就是軍方秘密部門,你認為他們都是很有同情

心的人嗎?你知道,要讓兩個像我們這樣的記者在戈壁灘中失蹤是很容易的事!」


  我停止了咀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口中的飯與大排的混合物嚥下去,然後以清晰

的語調鄭重地對葉瞳說:「梁應物是我朋友,我信任他,他不會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情!
」


  「但願我只是瞎猜。」葉瞳適時地收起了她那副緊張的表情,嘴角掛了個笑容,這多

少都令她的臉上有了些生氣。


  「吃點飯吧,大排味道還不錯。」我舉起手中的菜盆。


  ……


  在度過了兩天無所事事又失去自由的生活之後,我和葉瞳嘗到了做囚徒的滋味。難以

想像那些要蹲十幾二十年監獄的犯人是怎樣熬過那段歲月的——或許正如《肖申克的救贖

》中所說的——「他們都被格式化了。」


  葉瞳開始大聲地抱怨,辱罵警衛,問候梁應物的媽媽,以及說其他一些一個女孩子難

以說出口的粗口。有一次她甚至試圖襲擊並劫持給我們送飯的工作人員——真不知她怎麼

想的,一天前她還怕被梁應物滅口怕得要命。


  她是女人善變最好的例證。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多久。


  第四天剛吃過早飯,工作人員就急匆匆地通知我們,立即去指揮部所在的一號帳篷,

梁應物有急事找我。


  在度過了三天被軟禁的生活之後,我們終於可以邁出這該死的帳篷了。


  然而這種欣喜之情僅僅維持了一瞬間,等待我們的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在一號帳篷外,我似乎聽到裡面有人在激烈地爭論,而當我和葉瞳走進一號帳篷的時

候,梁應物、老賀,另一個我不知姓名的指揮者與其他三個研究員同時沉默了下來。


  梁應物與其他幾個人低語了幾句,我隱約聽到「他們是我的朋友……」之類,那種言

辭令我憤怒,我從未忘記朋友之道而他給我們的卻是軟禁的待遇。


  其他幾人都走出了帳篷。


  梁應物、葉瞳,和我,帳篷中又只剩下了我們三人。


  葉瞳幾乎憤怒地要衝上去給梁應物一個耳光,然而我們都還沒有忘記這裡「究竟由誰

說了算」——似乎事件又有了變故,而且是不太好的變故。梁應物已經全沒了


  四天前咄咄逼人的氣勢,而變得有些憔悴。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我們坐下。


  「對不起。」梁應物道,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有氣無力,「我想,我必須

向你們表示道歉,那多你是對的,我的估計完全錯誤。」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道。


  「『母體』又再次失去了控制,它的富集能力已經增強到了原先水平的120倍,並且

仍在上升,我們根本無法保持對它長時間的放射性照射。在那個巖洞中,『核』對金屬尤

其是鐵的富集能力強得驚人,只有兩小時,一台伽馬射線發生器就報廢了。現在托素湖中

已經有大量的暗紅色絮狀沉澱物出現,那是氫氧化鐵。克魯克湖也受到波及,湖中的生物

開始大量死亡。剛才我還接到報告,說德令哈農場也發現農作物枯死現象,整個戈壁灘的

金屬與金屬鹽都在向這裡集中!」


  「……」


  「最糟的是,『母體』,它在分裂!」


  「你說什麼?」我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它在分裂,那多,分支在向四面八方伸展,脫離『母體』,成為獨立的個體,它在

繁殖!」


  「『汝輩後人,當遵此諭,若有違者,土則非土,家則亡家……』」我慢慢地坐回椅

子上。


  「現在你說什麼都好。」梁應物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疲倦。


  「那你找我們來幹什麼?」葉瞳厲聲說。


  「我不知道。」梁應物搖著頭,「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讓你們恢復自由,我必須彌補

我造成的不便。對不起,我現在腦子裡很亂。」


  「梁應物,你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


  「是的,我不是。」梁應物喃喃地道。


  「我們還有機會!」


  他忽然抬起頭,盯著我。


  「那太危險了……況且我根本沒有決定的權力。」


  「你必須冒這個險!」我衝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等死可不是你的作風!」


  當他渙散的眼神又重新凝聚的時候,我知道他已經下了決心。


  「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麼相信你嗎,那多?」他的神情就像要去赴死,「因為你是我們

絕密檔案上排名前十的傢伙!」







  第十章 最後的使命


  計劃很快就產生了。


  由於在梁應物這是嚴重的越權行動,他有可能因瀆職罪被判終身監禁甚至是死刑。所

以一切都要在絕密的狀態下進行。


  對於白公山的放射性照射不會停止,而我們需要造一個大約相當於在廣島爆炸的原子

彈的十分之一當量的小當量核彈並把它在「母體」的「核」旁邊引爆。而在爆炸後白公山

將會完全被摧毀。


  「由於大當量長時間的放射性照射而引起的『母體』中所含有的不明物質的爆炸。」

——我們連推脫的借口都想好了,這雖然是由我想出來的說辭,然而由梁應物的口中說出

來,就由不得你不信。


  「雖然我可以借開山用的定時炸彈來改裝,但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活,你知道,我的機

械和電子技術只是過得去而已,我需要24小時的時間,而在這24小時之內,那多,我要你

做一件事。」


  「什麼?」


  梁應物拿出最後一張畫著白公山內部詳細地圖的羊皮卷道:


  「由於對於白公山的放射性照射將會持續,在如此強的放射性照射下,我們即使穿著

防輻射服也只能支持20分鐘的時間,這20分鐘包括進洞、放置炸彈以及退出來開車離開那

裡,所以我要你這24小時之內將這張地圖爛熟於心,並且有把握在八分鐘之內把我們帶到

目的地。」梁應物嚴肅地道。


  「沒有問題。」我道,「你知道記東西和找路都是我的強項!」


  「那我呢?我需要做什麼?」葉瞳問道。


  「你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我道。


  「你休想!」她在我耳邊吼叫。


  「你不能去,那太危險了,稍有閃失就會把命送掉,我們根本分不出精力來照顧你!

」梁應物道。


  「我根本不需要你們照顧!況且我可以和那多一起記地圖,兩個人記總比一個人保險

!」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這不是在玩遊戲!」我有些惱怒了。


  「你別忘了,是我帶你來這個地方!我才是『神』選出的『降魔勇士』!」葉瞳依然

不依不饒。


  「好吧。別再浪費時間了,你和那多一起記地圖,記住,我們只有20分鐘!」


  在定時器、引信、_-239和其他所需要的材料和工具都一切就緒後,時間已經過去了

近4個小時,我與葉瞳一刻不停地記憶著地圖上複雜的圖形,並相互印證,同時我們還必須

回憶當時在巖洞中的情形,估計大概的距離,以計算我們必須保持的速率的下限。


  飢餓與疲勞此時被拋在了腦後。


  梁應物也開始了他近二十小時不眠不休的工作,其間他還需要不斷抽出時間來應付來

訪者,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關注「母體」的最新動向——哈佛與斯坦福雙博士的天才在

這一時刻盡現無遺,所有與他有關的事情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營地中的科學家仍在不斷努力,試圖從史前文明所遺留下的飛船遺跡中找到解決問題

的方法,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24小時過得飛快。


  我們所面對的是生命力強到幾乎接近不死的傳說中的生物,而我們要用最具毀滅性的

武器去殺死它。如果你看過《獨立日》,或是《地球末日》,或類似的好萊塢大片,你就

可以很容易地理解我們當時所處的境況。然而,不同的是,我、葉瞳和梁應物是孤獨的,

我們背後沒有整個人類世界的聲援,我們的計劃也沒有經過超級計算機周密的認證,我們

是這場拯救地球遊戲中惟一的主角。


  我知道,這叫做別無選擇,孤注一擲。


  時間開始變得冷酷無情。


  不斷有壞消息傳來。

  農場農作物的死亡數量不斷上升,這已經造成了德令哈農場方面的恐慌並開始懷疑與

所謂的「孿生湖勘探研究」有關,西北防護林方面也有動植物異常的消息傳來,方圓一公

里範圍內土壤中的金屬含量已經超出正常值700倍,甚至用肉眼也可以看出我們腳下的土地

顏色的改變,「母體」富集能力的數據此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果這一切不能在短時

間內得到抑制,梁應物將不得不面對向地區政府解釋的窘境,即使能夠得到政府的支持,

「X機構」也必將被揭去它的神秘身份。


  然而最糟的是,乾冰與液氮的投放對於抑制和殺死「母體」的繁殖體只是杯水車薪,

收效甚微。


  惟一能令人振奮的消息是,梁應物的核彈比預期的提早一小時完成了。


  他的眼眶因連續24小時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工作而陷了下去,而唇色卻變得蒼白,這令

他線條剛硬的臉看上去多少都有些恐怖。


  然而由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依舊保持著——或者說盡最大努力保持著冷靜、清醒的

狀態。


  「你們都準備好了麼?」他的聲音很微弱——我們都不想在談話上浪費太多的精力。


  「好了!」葉瞳堅定地道。


  於是他將小型的核彈裝在一個外部是防輻射塑料,內層包鉛的箱子中。


  在每人吃了兩塊壓縮餅乾、喝了一點水後,我們又再次穿上防輻射服,將自己打扮得

像個救世主。


  一輛配備V8發動機、動力強勁的大切諾基,在戈壁中畫出一條筆直而乏味的線,直奔

白公山而去。


  一路上我們一言不發,氣氛就如同這個大戈壁一般堅硬。


  梁應物全神貫注地開著車,行進時速維持在110公里,梁應物相信以他的駕駛技術和

應變能力,保持這一速度能應付一切突發事件。


  一路上都很平穩,惟有輻射儀的指數在不斷上升。


  有梁應物在,一切關卡通行無阻。


  我們很快就看到了架在白公山山腳的伽馬射線發生器。


  而白公山已經從數天前的土黃色變成了深棕色。


  我們迅速從車上下來。


  「對表!」梁應物道。


  三人的防輻射服上的計時器同時由10︰20 a.m.跳到了10︰21a.m.。


  我們對望一眼,陽光明媚,透過厚厚的鉛玻璃面罩,誰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三隻毫無二致的、包著黃色防輻射服的右手搭在了一起,梁應物用力向下一按:


  「上蒼保佑我們!開始行動!」


  由我領路,梁應物提著箱子走在中間,葉瞳殿後,我們快步向洞中奔去。


  洞中已與我們上次造訪的時候大不相同,為了運送伽馬射線發生器,洞中狹窄的路段

都已經被拓寬,四壁上也以高強度塑料梁加固,防止塌陷,路變得十分的好走,我們幾乎

一直都可以跑步前進。


  然而越接近中心的巖洞,阻擋我們前進的鐵管就越多,縱橫交叉的鐵管令我很難在第

一時間判別方向,我們的速度慢了下來。


  我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判別正確的路,身後不時聽到梁應物低聲的催促:


  「快!快!快!我們已經慢了!」


  好在葉瞳與我同時記憶的地圖,在我猶豫的時候,她總是能夠及時指出方向。


  9分12秒後,我們到達了中央的巖洞。


  幸運的是,這裡已經裝置了一架繩梯,令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迅速下到巖洞的底部。


  那種駭人的生命力又再次壓迫著我的神經,我們不斷傾聽著自己越加粗重的呼吸聲,

葉瞳開始表現出輕微的不知所措,而我的思維也開始變得有些混亂。


  在此,梁應物表現得就像個精神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工人員——我相信這一點——而不


僅僅是一個科學家,他動作乾淨利落地打開箱子,取出核彈,用鉚釘槍和特製的塑料鉚釘

將核彈的四個角釘在巖壁上,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冷靜地道:


  「那多,你帶葉瞳先離開這裡,我會趕上你們的。」


  「放你的屁!」我大叫,「要走一起走,我和葉瞳走了,誰來給你帶路?」


  他不再說什麼,打開核彈的控制板,開始設定時間。


  我不斷地看著計時器,渾身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如墜冰窟。整個安裝過程持續了3分

20秒,在嗶的一聲輕響之後,梁應物鎖上控制板,大聲叫道:


  「快,我們離開這裡!」


  我拖著葉瞳的手,在甬道中沒命地奔跑,羊皮捲上的地圖本能般地在我腦中展開,頭

盔頂部的燈光照亮眼前三米的距離,洞中的景物迅速地向後退,由頭盔的鉛玻璃看到的景

象,就如同一場異常真實的虛擬幻境,一個第一人稱視角的逃亡遊戲。


  我不時回頭看看,梁應物緊緊跟在我們身後。


  A.M. 10︰38︰50。


  我們準時退出白公山山洞。


  我們以最快速度跳上吉普車,梁應物大聲喊道:


  「繫好安全帶!」


  V8發動機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將車子加速到200公里/每小時,我和葉瞳被加速度緊緊壓

在座位的靠背上,車兩旁揚起的塵土令窗外的景物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當我們看到第一個關卡時,梁應物降低了車速。


  這裡已經是安全範圍。


  然而我們誰都沒有勇氣回頭看將在十分鐘之內被摧毀的白公山。


  切諾基絕塵而去。


  在脫下壓得我喘不過氣的防輻射服之後,我忽然感到一陣頭暈噁心,而葉瞳則終於忍

不住,哇的一聲將出發前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梁應物扶我們兩人坐下,從藥箱中找出三片膠囊,給我們一人一片:


  「這是抗輻射劑,快吃了它。」


  那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科學家忽然衝進來,也不顧我們的存在,焦急地道:


  「梁博士,你去哪兒了?我們四處找你,正等你開會呢!」


  「我去了趟白公山,瞭解一下實地情況。」雖然他滿頭大汗,臉色愈加蒼白,然而語

調仍是很平穩。


  「你知道,局面已經失控了,我們正準備開會討論向央請求支援,摧毀那個東西!」


  梁應物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和葉瞳作為史前文明飛船的發現者列席了這場會議——這是梁應物一再堅持的結

果,當然我猜想我的特殊身份可能也不無作用。


  事實上我和葉瞳並不在意他們所討論的內容,我們始終都關注著這裡與白公山觀察站

的聯繫——照理來說,白公山中的核彈應該已於二十多分鐘前爆炸了。


  雖然是小當量的核彈,但我們也應該感受到核彈爆炸的震動。可是為什麼沒有,我非

常小心地感覺著地面,一絲震動也沒有。


  梁應物眉頭緊鎖,對於會議,他顯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難道說,核彈沒有爆?梁應物的土法制核彈失敗了?


  「沒有任何異動,山的土色比三天前進一步加深,露在山外的鐵管似乎已經停止生

長,轉而向地下發展……等等……異常!金屬吸收力測定發現異常!吸收力……吸收力

……」一旁緊盯著儀器的監測員臉色蒼白。


  「怎麼了?」梁應物一下子站起來大吼。


  「對金屬的吸收速度再次上升,現在已經比半分鐘前增強20%,30%了,已經到30%,

增幅還在上升。」


  會議室中忽然一片寂靜,彷彿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被奪去了舌頭。


  人們面面相覷。


  只有監察員乾澀的聲音不停報出令人驚恐的數字。


  「100%。」


  「150%」


  「200%。」


  十分鐘後,監察員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增幅趨於平緩,現在每分鐘的增幅大約

是,大約是……」


  「是多少?」老賀發青的嘴唇裡艱難地發出問話。


  「47.857%」


  天,竟然每分鐘暴漲近五成的金屬吸收力。


  「所有人員迅速撤離。」老賀當即下了決定。


  是對於核彈的報復嗎?撤的話,撤到哪裡,以現在的速度,吞噬掉整個中國,不,整

個地球都指日可待了,還有哪裡可以逃?


  所有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裝,一些笨重的器材甚至來不及帶走。我可以很明顯地

感覺到自己的無力感,在之前,就是在核心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好像我的生命力正源源不

斷地被黑洞吸收掉。


  我向切諾基跑去,腳下卻忽然一軟,險些摔倒。這不是因為雙腿無力,而是因為地面

傳來了劇烈的震動。


  這場突如其來的震動持續了大約30秒鐘,才漸漸減弱。


  一個聲音突然叫起來:「金屬吸收力正在下降,核正在遠離我們。」正是那個監察

員。


  「核正在遠離?怎麼可能,往什麼方向?」梁應物大聲問。


  「地下,它向地下去了。」


  白公山依然分毫無損地矗立在我們面前,一如它跨越千萬年的歲月,它也將繼續在柴

達木中繼續存在千萬年。


  近三十個人穿著笨重的、黃色的防輻射服魚貫走進洞中,這場面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
。


  梁應物、我和葉瞳走在最前面帶路,「母體」莫名地消失。經過一番考慮,老賀決定

讓我們帶隊,來這裡看一看。


  第四次拜訪,白公山山腹之中錯綜複雜的甬道恐怖之色已經盡去,當接近中央洞穴時

,我發現那些用來支撐巖壁的高強度抗輻射塑料已經完全融化——那顆核彈確實爆炸了,

但我們居然一點都沒感覺到,連儀器都未檢測到,這就是這種生物的力量嗎?


  半小時後,27支25瓦的盔頂燈將白公山中央的洞穴照得燈火通明,然而這裡已經變得

空無一物。


  所有包圍著「母體」的分支已經全部消失,洞壁上覆蓋著一層銀紅相間的金屬層,想

必是核彈爆炸時熔化的金屬粘在了巖壁上。我猜想正是由於這些密集的金屬承受了核爆的

大部分的能量而使白公山逃過了被摧毀的厄運。


  而在洞的中央,原先「母體」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半徑約有二三十米,深不見底

的洞穴。看來「母體」在鑽入地下的時候,還把最核心的一些鐵質枝幹帶了下去。


  當我接近洞穴時,忽然一種微弱卻頑強的力量再次觸動了我的神經,令我站在洞口,

呆呆地望著洞中的黑暗出神。


  「看來我們不必再開什麼會了。」梁應物道,「『母體』已經消失了,據我的初步推

斷,它在長時間、高強度的放射性照射下部分物質起了反應,自行爆炸了。」


  老賀道:「除了觀察站必要的人員外,所有研究人員撤出白公山,觀察站繼續嚴密觀

察並報告數據。」


  「唐教授,麻煩你在最短時間內盡量消除這裡的放射,在山外部輻射量降低到對人畜

無害的程度之前,繼續封鎖這裡。」


  在回營地的路上,我暗暗地對梁應物說:


  「它還活著!我感覺到它還活著!」


  「我知道。」梁應物說。


  「地心,它是因為地心大量的金屬而沉下去的,並不是因為核爆。」我說。


  「我知道,」梁應物道,「幾百萬年過去,我想它成熟了,就像成熟的果子要掉到地

上一樣,它終於有了足夠的力量鑽入地下,或許我們的核爆提供了它最後的能量。」


  「真是可笑,如果它早一點成熟的話,我們的祖先也就不用放棄地球了吧。」


  我回到上海不久,就得知梁應物因為「指揮失誤,造成巨大經濟損失」而被調離了托

素湖研究站。但由於史前文明飛船的發現,他算是功過相抵,並沒有受到什麼處分,繼續

回到上海的B大擔任生命科學院的老師。


  「X機構」在飛船遺址處以飛船為中心建造了一個高度機密的研究基地,在這一年之

中,我國的載人航天技術突飛猛進,令世界為之側目。


  而對於白公山的封鎖也於我們離開後的不久解除了,和母體相隔了「千山萬水」的

「分支」在來年冬天死於大戈壁的嚴寒之中,長埋於地下。


  說到德米爾希人的祖先,他們因為貪圖制取鐵器的方便而違背了「神諭」,以至於家

園敗落,流離失所,流落成為了遊牧民族,這從羊皮卷以及克魯克湖古村落遺址中所發現

的鐵器都可以得到驗證——然而葉瞳卻始終不承認這一點,我們就因此在回來的火車上吵

翻了,她足足有兩個月沒有和我聯繫——當然這並不能掩蓋葉瞳的族人為人類的生存環境

所做出的巨大貢獻。


  我們在回上海之前曾在德令哈與其近郊四處尋找葉瞳的族人們的蹤影,然而這個神秘

的民族竟然就從此杳無音訊,再沒人碰見過他們,彷彿他們從來都只是傳說中的人物,未

曾真實地存在過——他們舉行儀式的老屋已經空無一物,地下室中的神龕也不見了「神盒

」的蹤跡,連天井中的篝火的灰燼也都已經被風沙吹盡。那場莊嚴的祭祀、奶奶那佈滿皺

紋與斑點的臉,彷彿都只在夢中出現過,葉瞳曾為此傷感不已。


  我們也問了些當地人,而他們無一例外地不願提及和「德米爾希」族有關的隻言片語

。我們很想告訴他們,有關「妖山」與「地獄看門人」的傳說應該終結了,然而我們並沒

那麼做。


  由此,羊皮捲上永遠不能再回到族中的警示卻更像是個詛咒。


  最後,在回上海之前,梁應物和我們所說的話令我和葉瞳印象深刻:


  「你們都已經做了多年的新聞工作了,都應該知道該怎麼做。我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方法,當然,我是不會對你們做出什麼不利的舉動的。」


  這句話令葉瞳最終還是認為他與間諜片中動輒滅口的特工是一類人。







    尾聲


  當寫完這些文字的時候,那些一個小時之前還清晰逼人的記憶彷彿一下子又都成了遙

遠的回憶。


  我將大疊的新聞紙與葉瞳送給我的第一張和最後一張羊皮卷都夾在了我的記事本中,

將它們親手塞進隨身帶的皮包或是鎖進辦公桌的抽屜中。幸運的是,在這樣一個迷宮般的

巨大辦公室中,沒有誰會注意到我在寫什麼。而所有的真相都將淹沒在主流媒體那些浩如

煙海卻無關痛癢的文字中。我的《那多手記》也一樣。


  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鼻中立時湧入一股令我厭惡的煙味。


  這個四平八穩的房間就在我眼前鋪開。與羊皮卷不同,它並沒有什麼可發掘的秘密,

有時我羨慕它的平凡,有時我又厭惡它的乏味。


  但無論如何,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足青海那片土地了。


  這個故事——我稱它為「故事」並不表明它是不真實的,恰恰相反,它已經真實到了

傳奇的地步——應該到此為止了。


  就在我以為終於可以解開心中的鬱結、輕鬆一下的時候,那該死的、藏身於我辦公桌

上廢紙堆深處的電話又再次響起:


  「那多,好久沒聯繫啦,你身體好點了沒?我和朋友約好下星期出發去西藏,你一起

去嗎?」——葉瞳的聲音。


  還記得嗎?我對你說過,好奇心是一種極其有害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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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i◣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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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vebruce:推~~~                                                 01/25 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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