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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Tue Oct 30 12:38:15 2001
標題: 【大格局與多元思考──略述《葡萄園》詩刊的路向】by.文曉村
一、前言
依「兩岸詩刊學術研討會」的計劃，希望各詩社向大會提供，以各詩社詩刊的創刊
背景、歷史發展為主的論文，藉以達到促進兩岸文化學術交流的目的。筆者以《葡萄園
》詩刊創刊人之一及首任主編，並長期參與社務編務工作的身份，來寫這篇文稿，不知
是否會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缺憾？請大家指教。
二、《葡萄園》詩刊的創刊背景
一九六一年十月，中國詩人聯誼會，借中國文藝協會台北巿水源路文協大樓，舉辦
了一次為期半年的「新詩研究班」。班主任為前輩詩人鍾鼎文先生，副主任為曾任中華
文藝函授學校詩歌班主任及《藍星》詩刊主編的覃子豪先生及詩人聯誼會秘書長上官予
先生。任課教師均為當時台灣詩壇的重鎮。雖然彼此對詩的觀點不盡相同。他們除「詩
壇三老」──倡導中國現代精神的詩人理論家覃子豪先生，主張「橫的移植」並組「現
代派」的紀弦先生，尊重傳統而不泥古的鍾鼎文先生之外，尚有文藝理論家趙友培先生
，詩人戲劇家鍾雷先生，中西兼長的學者詩人余光中先生，法國詩專家盛成先生，日本
詩專家葉泥先生等。入選學員三十六人中，大多為愛詩的社會青年和大專學生。因新詩
畢竟是一種冷門的藝術，結業時只剩陳敏華、宋后穎、成國鉅、史義仁、高宏文、鄭稔
（米若路）、楊奕彥、黃武雄、文曉村、王鐵魂、李佩徵、龑哲彥、許進鏘、劉秉彝（
藍雲）、徐和鄰、王在軍、鄭滋璋（古丁）等十七人。（註一）
在一九六二年四月底的結業座談會中，這十幾個人卻雄心勃勃，想要成立詩社，創
辦詩刊，當即推選王在軍、李佩徵、藍雲、古丁、宋后穎、史義仁、文曉村等七人為籌
備委員，負責籌辦詩刊的各項工作。稍後，五月中旬的一個週末，他們在總統府後面國
防部福利社的一間咖啡室，舉行第一次籌備會，經過熱烈的討論，首先通過了由藍雲提
議，以「葡萄園」三字為詩社和詩刊的名字。
人事安排，則是按能力與方便的原則，選出時任《台灣新生報》記者的王在軍為發行人
，負責辦理出版登記；開大證券公司董事長李佩徵任社長，負責籌措經費；教育廣播電
台《文藝廚窗》節目主持人陳敏華任副社長，協助社長推動社務。唯獨對於負責全盤編
務的總編輯一職，卻沒有誰願意承擔，最後，以無記名投票方式，選出文曉村擔任。同
時，又選出古丁、藍雲、史義仁為副總編輯。其他同仁王鐵魂、宋后穎、徐和鄰、楊奕
彥、黃武雄、許進鏘、鄭稔（米若路）等為編輯委員。（註二）
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五日，《葡萄園》（詩）季刊創刊號正式出版，但前述人員的名字並
未披露。第二至四期，也只刊出發行人王在軍的名字。文曉村因公職人員身份限制，自
第三期起，奉命退出詩社，辭謝總編輯。總編輯改由藍雲繼任。藍雲也只做了三期，因
去花蓮讀書而辭職。自第六期起，改由副社長陳敏華兼任主編。之後，《葡萄園》即未
再設總編輯。而主編一職，因公職人員身份限制，有時改以編委會取代。加以《葡萄園
》詩社是一個因詩情道義而結合的團體，創社的同仁，或因停筆，或因出國而離去。另
一方面，也有許多愛詩的朋友，不斷地加入同仁的行列。三十六年來，《葡》社進進出
出的同仁，已有六十八人之多，詳情可參看《葡萄園目錄》。（註三）
三、《葡萄園》詩刊的歷史使命
在六十年代之初，詩最不景氣之際，我們決定創辦詩刊，並非只是單純地想要發表
自己同仁的作品；內心深處，實在抱有一份強烈的歷史使命感。為此，我們在〈創刊詞
〉中，提出了如下的看法︰
「近幾年來，許多原本喜愛新詩的讀者，都是因為覺得現代詩『難懂』，因而對現代詩
感到困惑、失望，甚至望詩生畏，不敢親近。另一方面，許多現代詩的作者，在創作時
，往往想不到，或根本就無視於讀者『懂』與『不懂』的問題。……這樣，久而久之，
詩人及其詩作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也就愈拉愈遠了。」
「我們認為︰如何使現代詩深入到讀者群中去，為廣大讀者所接受、所歡迎，乃是當前
所有詩人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們希望︰一切游離社會與脫離讀者的詩人，能夠及早覺醒
，勇敢的拋棄虛無，晦澀與怪誕；而回歸真實，回歸明朗，創造有血有肉的詩章。」
我們也明確地表明︰「我們是一群新詩的愛好者，對現代詩抱著積極的態度。今天
，我們之所以要在詩刊銷路最不景氣的時候，來創辦這個刊物，也就是希望對現代詩的
『明朗化』與『普及化』的問題，做一些倡儀和推動的工作。在這裡，我們願意熱誠地
把這個刊物貢獻給所有愛好現代詩的朋友們，使它成為詩人與讀者之間溝通思想的橋樑
；通過這座橋樑，把詩的讀者帶進詩人創造的靈智世界。從而，使現代詩根植於廣大的
讀者群中，完成詩美化人生與淨化心靈的使命。」
我們以為這是台灣正式提出現代詩應走「明朗化」道路的主張。在編輯方針上，雖
然也提出了「歡迎一切有生命、有個性、風格明朗，或者含蓄而不晦澀的創作與翻譯」
，和「特別歡迎討論現代詩『明朗化』與『普及化』問題的文章。」但如何使現代詩「
明朗化」？〈創刊詞〉內並未做深入的討論。
為了深入探討如何使現代詩走向「明朗化」的道路，釐清觀念並提出方法，《葡萄
園》自第二期起，除了連續發表〈談詩的明朗化〉、〈現代詩人努力的方向〉、〈論詩
與讀者〉、〈論詩人的覺醒〉、〈論晦澀與明朗〉、〈論詩與明朗〉等數十篇相關的社
論和專文（註四）之外，也特別邀請各詩人剖析自己的代表作，如覃子豪的〈〈金色面
具〉之自剖〉，紀弦的〈關於〈零件〉〉（註五）等，作為創作方法的示範。
其實，關於「現代詩明朗化」的問題，比《葡萄園》詩刊創刊更早四個月──一九六二
年三月，由羊城、江聰平、帆影、許其正、黃懷雲、蔡茂雄、劉祺裕、劉國全等一群大
專學�
糽珩捰赤滿m縱橫》詩刊，在第五期中便已提出討論。詩人余光中先生且在該刊第六期
（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日出版），發表〈論明朗〉一文，予以呼應。可惜，該刊只出版
到第七期便已停刊。否則，六十年代的台灣詩壇，也許會更為熱鬧。
余光中先生〈論明朗〉一文，有許多精關的見解，至今讀來，仍有如發我心之感。現在
，抄出幾段，請大家回味。
「中國的現代詩正面臨兩大危機--內容的虛無和形式的晦澀。經驗的混亂，加上表
達的混亂，已經使我們的現代主義，挾『太平洋二三一』式重噸火車頭之威勢而滾進的
現代主義，衝入了並無出口的黑隧道之中。作者們恥於言之有物，也恥於言之可解。發
展到今日的地步，廣大讀者之不解現代詩已屬不爭之事實，即使現代詩作者與作者之間
，也演成了失卻聯絡的局面。往往一首詩，若不經原作者解釋，將恆呈毛玻璃狀態，得
讓寫詩的同伴去猜其後蠢動者為何物。」
「明朗(Clarity)與含蓄(Ulteriority)同屬詩之表達的美德。可是明朗不是一覽無餘張
口見喉式的淺顯，含蓄也不是晦澀的代名詞。明朗是『深入淺出』，是指王國維所說的
『不隔』，是指美感經驗表現後的透明狀態，它使讀者的直覺有貫穿的可能。……淺顯
的詩不耐看，明朗的詩則雖透明猶耐百讀。這是因為淺顯的後面是貧乏，明朗的後面是
豐富。所謂明，實在是洞察下的深邃，純樸了的豐富。」
「在這種日趨惡化的風氣之中，詩人們恥於被人了解，『明朗』成為『淺顯』的同
義字，好像能被人了解的詩便是壞詩，事實上，他們寧可寫一首『難解的壞詩』，不願
寫一首『可解的好詩』。他們忽略了一點：即『可解』的詩往往仍不失為『耐談』的詩
。我所謂的『明朗』正是兼具『可解』與『耐讀』這兩種特質的優點。」（註六）
與此同時，倡導現代詩不遺餘力的紀弦先生，在《葡萄園》創刊號的一篇論文中，對當
時的詩壇，更有尖銳的批評。他認為現代詩的偏差，表現在「新形式主義、虛無主義、
恨的發洩和縱慾的傾向等等」。斥之為「詩花園裡的病蟲害」。是「偽現代詩」。他質
問︰
「為什麼一定要打破一切文法的成規，故意使之不通和不可理解呢？那些淺薄之徒
，無聊之輩，總喜歡把他們的所謂『作品』，開他人的玩笑又跟自己開玩笑似的，故意
排列得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甚至各種字體大大小小胡亂使用，亂寫一陣，又硬塞幾個
根本無必要的文或符號在他們的『詩』中，而自以為這就是一首『現代詩』了，他已成
為一個『現代主義者』了。實在可憐，可笑，而又可嘆！」甚至直斥「這一類的所謂『
作品』，根本就不是詩！那都是跟猴子用打字機亂打一陣打出來的東西差不多的。」
又說︰「這些新形式主義者，同時也就是所謂的虛無主義者。……他們開口現代，閉口
現代，而實際上一點也不現代。」他們「以無所表現為表現，以沒有內容為內容，游離
社會，藐視人生，既無宗教感情，亦無政治意識，既不諷刺，亦不讚美，整個觀念形態
，只剩下一付虛無的框架。」
紀弦先生說，最令他痛心的，莫過於以『恨』為寫作的出發點和以『縱慾』為寫作的目
的。」「他們傾向於人性的醜惡之肯定與崇拜。他們將人性裡的獸性之衝動予以神聖化
。他們的內容是撒但之勝利，是惡魔之舞蹈，是肉慾之狂歡。」
在此文之結尾，紀弦先生仍不失其詩壇長者之慈懷，發出誠懇的呼籲︰「回到自由詩的
安全地帶吧！迷途的羔羊們！」（註七）
可惜，言者諄諄，聽者渺渺，直到六十年代的中期，台灣詩壇的晦澀虛無之風，並
沒有明顯的改善。這從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五日，紀弦先生在《葡萄園》詩刊第十七期，
所發表的〈「現代詩」是邪惡之象徵〉一文可以得到證明。這裡容抄錄其中的一段︰
「目下正在這個詩壇上一窩蜂大流行的所謂『現代詩』，十之八九是無所表現的，
沒有主題的『偽』詩與『非』詩；既不明朗，亦不朦朧，而只是以奇形怪狀為『現代化
』，以莫知所云為『反傳統』，假『現代』之名，行『達達』之實，破壞而不建設，欺
人而復自欺，結果是犯了較諸『新月派』為更糟糕的『新形式主義』之嚴重的錯誤，造
成比之『達達派』為更徹底的『新虛無主義』之重大的偏差，致使詩壇風氣，日益敗壞
，新詩前途，不堪設想。不令人痛心之至！是的，我是首先提倡『現代詩』的。但是基
於我的『新現代主義』，當初我所要求的『現代詩』，決不是像今天這樣魚目混珠的『
偽』詩與『非』詩。所以我一怒而提出了『中國新詩之正名』這一嚴正的主張，主張把
作祟於詩壇，已經成為邪惡之象徵的『現代詩』三字乾脆取消拉倒。」（註八）
今天，不厭其詳地引證三十多年前，余光中和紀弦兩位先生的這些論點，並不是喜歡炒
冷飯，或為自己的臉上貼金，而是想要確確實實地說明一個事實︰《葡萄園》詩刊在六
十年代，為反抗現代詩的晦澀虛無之風，而大力推動詩的明朗化，這一歷史的使命，對
新詩的健康發展，應該有其積極正面的意義。
四、《葡萄園》理論體系的完成
《葡萄園》的理論體系，不是一夜之間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歷史的演變中，自自然
然發展完成的。以下提供一個粗略的線索。
「葡萄園」一詞，在基督教的聖經裡，具有真理、生命、教會等涵義，但最重要的，卻
是生命的象徵。對詩人而言，《葡萄園》是一個需要開墾、種植、澆灌的園地，必須付
出辛勤的勞動之後，才能結出纍纍的果實。
《葡萄園》在創刊之初，便是針對現代詩的晦澀、虛無、怪誕，而提出必須回歸真實、
明朗，才能創造有血有肉健康的作品。因晦澀、虛無、怪誕，是西洋現代主義的流弊，
我們不得不提出與民族同義的「中國」以為對應。有關「明朗化」的觀點，在前一段中
，已有相當篇幅的論述。以下談談「中國」的觀點。
《葡萄園》在第十二期的社論，〈談現代詩的一個觀念問題〉一文的結語中說︰「中國
新詩在現代詩運動中，誠然吸收了許多西洋詩的創作技巧和表現方法，但因它的表現工
具（語言文字），表現的內容（思想、生活、情感）和精神都是中國的，現代的；所以
中國的現代詩並不是任何外國詩派的尾巴，也不是任何外國詩的翻版，而是中國詩發展
至現階段的一個里程，是中國化的現代詩。在空間上，它是屬於中國的；在時間上，它
是屬於現代的。惟它是中國的，現代的，才能成為我們這一代的心聲。也才能在世界詩
壇和詩史上獲得一個適當的評價和地位。而這正是現代詩人所欲追求的。」（註九）
在《葡萄園》第三十一期社論〈建設中國風格的新詩〉中，對於現代詩仍然不為讀者所
歡迎，提出了新的思考︰
「誠然，今天的新詩，比起早期的白話詩，和三十年代浪漫主義與象徵主義的作品，從
內容到形式，都有極大的進步；尤其表現技巧的圓熟，更是無庸置疑的。尤有進者，今
天的詩壇上，許多詩人，為了追求新詩與開拓新詩的領域，所遭受的外在打擊，和必須
忍受的內在精神的痛苦，也是值得我們尊敬的。然而，何以詩人付出了極大的犧牲，又
呈現出了許多優美的詩篇，卻不能得到社會的同情，讀者的諒解、接納和歡迎呢？我們
認為這是必須正視的問題。」
「有人批評徐志摩、李金髮和戴望舒那個時代的新詩，完全是西洋浪漫主義、象徵
主義和現代主義的移植與模仿；不幸，在我們這個時代，有些詩人，也是在追隨歐美詩
壇的腳蹤，步人後塵，拾人牙慧，甚至以買辦自居而沾沾自喜。殊不知盲目地跟人學步
，學得再高明，也只是二流三流的貨色。尤應提出的是，這種一味模仿抄襲歐美詩人的
技巧，忽視中國傳統文化與現代思想的實質，乃是本末倒置的做法。這種形式與技巧至
上的詩，縱然技巧圓熟，外表看來，玲瓏剔透，充其量也只是一些模擬品，一些貧血的
，沒有生命的花朵。」
該文的結論是︰「基於以上的看法，……我們熱誠地建議︰所有忠於中國新詩的詩人，
應該把凝視歐美詩壇的目光，轉回到中國自己的土地上；讓我們接受歐美現代詩的優點
與技巧，而不為其詩風面貌所左右、所迷惑；讓我們擺脫新的形式與技巧至上的謬誤；
讓我們的新詩在中國的土地上扎下不可動搖的深根，來表現我們中國傳統文化薰陶之下
的現代思想與現代生活的特質，以建設中國風格的新詩。」
「這種植根於中國文化的新詩，這種表現屬於中國民族所有的現代思想與現代生活的新
詩，這種與社會生活有著不可分割的親密關係的新詩，必將為我們的廣大讀者所喜愛，
使新詩在中國文學與世界詩壇上，獲得光榮的地位。」（註十）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筆者應邀在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系刊《文風》第三十二期，發表過
一篇〈健康、明朗與中國--談現代詩的三個基本觀念〉（次年三月十五日，《葡萄園》
六十三期轉載）的論文，自認「健康、明朗與中國」，也是《葡萄園》詩刊多少年來，
已經走過和仍然在走的道路。文章較長，這裡只引以下幾個小段，請大家指教。
「第一、健康的觀念。世界上一切生物，要想生存、發展，壯大，除了外在要有適
於生存的環境之外，內在的健康，最為重要。詩是具有生命的藝術品，要想生存、發展
，要想有意義，有價值，自然健康也是必要的條件。詩的所謂健康，就是指其內容而言
。」什麼才是健康的內容呢？筆者以為︰「以愛為中心，以真、善、美為依歸，該是一
切文藝創作的規範吧？對一個獨善其身之士來說，能夠自由自在，抒發一己的情懷，也
就夠了。但對於一個具有愛國心、時代感的詩人來說，他必須走出自我的小圈子，介入
現實的社會，體驗大我的生活，歌頌真理正義，痛斥虛偽邪惡，發獅子之怒吼，作中流
之砥柱。」
「第二、明朗的觀念。明朗本指詩的風格而言，這裡把它當作一個基本觀念來討論
，乃是有客觀的重要性。」這一點，在過去已經討論的很多，這裡只強調指出︰「在目
前台灣的詩壇上，明朗的詩風已經逐漸取代了晦澀的傾向。但是，在年輕一代的詩人中
，對於明朗與晦澀的孰是孰非，仍不免感到迷惑與不解，以至仍有少數人在探索的腳步
中，重覆前人的舊路，續彈晦澀的調子。殊不知那是一條別人早已放棄的，走不通的死
巷。這些人之所以免不了要走冤枉路，完全是炫惑於某些『名詩人』以晦澀為高深的舊
調，一味摩擬他人的舊作，而不知人家已經悄悄地回到明朗的路上了。」
「第三、中國的觀念。這個問題牽涉到中國與現代的關係。也就是現代詩的本質，
究竟是『現代的中國詩』呢？還是『中國的現代詩』？……某些詩人的詩論中，甚至在
他們的創作中，我們發現︰他們是極力主張現代詩就是『現代的中國詩』。換句話說，
『現代』是處於主導的地位，『中國』只是『現代』的附庸。」而我們認為︰「我們的
現代詩，必須是國的現代詩。換句話說，現代詩應該具有中國文化思想的特質，吸收現
代科學的精神，使現代詩成為中國的現代詩，而不是任何西洋詩派的『移植』或附庸。
只有以中國文化所孕育的，具有中國民族獨特氣質的現代詩，才能得到讀者的喜愛，引
起心靈的共鳴。」
這三個觀點，簡言之，就是「健康的內容，明朗的風格，中國的特質。」
結語也表現了堅定的信心︰
「如果有人要問︰今天，我們需要什麼樣的現代詩？我的回答是︰我們需要健康的、
明朗的、中國的現代詩。」
「如果有人要問︰今天的現代詩應該走什麼樣的道路？我的答案也是︰今天的現代詩
應該走健康的、明朗的、中國的道路。」（註十一）
至此，《葡萄園》詩刊的理論架構和體系，已經比較完整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了。
五、《葡萄園》與兩岸交流
自一九八七年，政府正式宣布解除戒嚴，開放組黨、報禁，開放民眾回大陸探親之
後，兩岸的文化交流，亦由地下走向地面。《葡萄園》詩刊即於一○一期，率先刊出一
輯包括三十位詩人作品的《大陸詩選》。因篇幅所限，每家只選刊一首作品。作品來源
，除了艾青的〈窗外的爭吵〉，選自詩集《歸來的歌》；孫靜軒的〈故鄉〉，選自詩集
《抒情一百首》；劉湛秋的〈我的繆斯……〉，選自詩集《無題抒情詩》；阿拉坦托婭
的〈遐邇之思〉，是作者經新加坡《赤道風》轉寄來的作品之外，其餘魯藜、丁芒、邵
燕祥、雁翼、阿紅、木斧、柯原等二十六家的作品，全部選自香港詩人藍海文主編的《
世界中國詩刊》。在輯前後，並刊出文曉村的〈大陸詩選三十家評介〉，和〈大陸詩選
詩人小檔案〉，以增強讀者的瞭解。（註十二）這在開放之初，堪稱大膽的嘗試。
此後數期，時任主編的吳明興，曾以〈虹橋飛塹〉專欄，專輯的方式，介紹大陸詩人姚
學禮、阿拉坦托婭、古繼堂、柳易冰、吳奔星等人作品。至一○八期起，因大陸來稿甚
多，為了突顯兩岸三地交流的面貌，在詩刊的編排上，將創作部份，分為台灣地區、大
陸地區、香港海外地區。這個方式，一直演用至今，不曾改變。
一九九二年九月，《葡萄園》在慶祝創刊三十周年，所推出的《葡萄園30周年詩選》（
選自一九八二年十一月《葡萄園》詩刊八十一期，至一九九二年五月一一四期），在編
排上，分為台灣之卷、大陸之卷、香港及海外之卷三部份，是台灣第一部以兩岸三地交
流架構出版的詩選集。就入選人數而言，在全部入選作者二二九人中，大陸之卷佔八十
四人。如以此時兩岸開放交流尚不到五年而言，大陸入選人數已經相當可觀了。但我們
對此並不滿足。
為了進一步擴展兩岸詩界的交流，文曉村在《葡萄園汮周年詩選》序文〈放眼九十年代
，談兩岸詩人的道路〉中，曾提出以下三點希望︰
一、擴大雙向投稿。兩岸詩刊和報紙副刊，均應闢出相當篇幅，刊載對方地區詩人的作
品，使兩岸詩人和讀者能夠讀到更多對岸詩人的作品，透過作品的欣賞，作心靈直接的
溝通。
二、加強詩人交流訪問。兩岸詩人應該通過文藝團體或詩社的邀請，增強兩岸詩人的相
互訪問，交換作品，交流感情，促進詩藝。
三、廣開詩歌學術研討會，或是個人（有卓越成就的詩人）作品研討會時，均應邀請對
岸相關的詩人詩評家出席，通過批評討論，交流經驗，提高創作水準。（註十三）
為了促進兩岸文化交流，《葡萄園》詩社經半年籌備，以本社社長文曉村，主編金筑、
晶晶，執行編輯張朗，編委台客、白靈（並任《台灣詩學季刊》主編）、劉菲（並任《
大海洋》詩刊總編輯）為主，邀請住在杭州的詩人明秋水為顧問；社外詩人參加的，尚
有《海鷗》詩刊總編輯李春生、林玲夫婦，主編秦嶽、路衛，和《創世紀》詩刊同仁楊
平等，以「葡萄園詩社大陸訪問團」名義，帶著臨時出版的《詩歌之旅》詩選，及個人
的詩集，於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前往大陸各地作詩歌之旅的訪問。首
先到北京訪問中國作家協會《詩刊》社，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中國戲劇出版社，座
談交流，並出席中國現代文學館所主辦的兩岸詩人詩歌朗誦會。也專程拜訪了老作家冰
心女士。接著，到西安、洛陽、開封、鄭州、武漢、重慶、貴陽等各大城巿，訪問各省
巿文聯、作協、河南大學、鄭州大學、華中師大、武漢大學，並出席重慶西南師大中國
新詩研究所主辦的「九三華文詩歌國際研討會」，參觀名勝古蹟，收穫良多。（註十四
）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一日至十月十日，《葡萄園》詩社與中國詩歌藝術學會合組九人訪問
團（團長文曉村，副團長王幻、秦嶽、秘書長麥穗、副秘書長賴益成，團員劉建化、金
筑、宋后穎、台客），出版《九歌行》詩選，再度前往大陸訪問。為了適應氣候的變化
，第一站先到哈爾濱，依次往南，經瀋陽、北京、石家庄、洛陽、鄭州、到江南的上海
、張家港、杭州等九大城巿。此次除訪問各省巿文聯、作協，和再次拜訪北京《詩刊》
社之外，重點有哈爾濱《詩林》詩刊、瀋陽《詩潮》詩刊、石家庄《詩神》詩刊，並出
席北京中國社科院文學所和團結出版社，為王祿松、文曉村、李春生、明秋水、麥穗等
人出版之詩集或詩選的「海峽詩叢首發式」，和文曉村在鄭州大學創設的新詩創作獎頒
獎典禮。也順便參觀各地的名勝古蹟，尤其是本溪水洞和杭州西湖，給人留下最美的印
象。（註十五）
一九九七年七月，《葡萄園》為慶祝創刊卅五周年，除出版各種專書外，特別策劃了一
項定名為「面向21世紀97華文詩歌學術研討會」，廣邀兩岸及海外詩人學者，在台北共
聚一堂，發表論文，目的亦在促進兩岸三地的文化交流，繁榮華文詩歌藝術的發展。但
因兩岸政治意識認知上的差異與僵持，此項會議，雖一延再延，於一九九七年十月卅一
日及十一月一日在台北盛大舉行，終因大陸受邀詩人學者未能與會，而成美中不足的遺
憾。（註十六）
六、大格局與多元思考
毋庸諱言，三十六年來《葡萄園》所一以貫之地倡導「健康、明朗、中國」大格局的詩
歌路線，是對台灣現代詩運動中所出現的晦澀虛無之風的針砭，是否有其積極正面的影
響？本文不做定評。但依詩人余光中先生在一九七一年詩人節所寫的一篇文章所謂︰「
近三四年來，這種晦澀之風已經激起了普遍的反動。這個反動表現於兩種相近或相疊的
傾向，其一是反晦澀而趨透明，其二是反文言而趨口語。」接著，舉了許多詩人的作品
以為證明之後，又說︰「我自己的詩也企圖做到口語上的透明。」又謂︰「目前不少現
代詩人在語言上漸漸趨於開朗。」可以肯定的是，不論余先生所謂「反晦澀而趨透明」
，或「反文言而趨口語」，或「口語上的透明」「開朗」等，和《葡萄園》所主張的「
明朗化」，遣詞用字雖有不同，含義則無甚差異，應是一目了然的。
八十年代之後，台灣詩壇的晦澀詩風，大體說來，已經成為過去。
晦澀往往是虛無醜惡的遮掩體。詩的語言一旦趨向明朗，虛無醜惡便自然無所遁其形。
因此，明朗與健康，可說是詩歌的孿生兄弟，明朗的詩往往也是健康的詩。
可惜，近年台灣詩壇忽然又出現了一些異象，以「情色文學」為掩護，以暴露性慾
性器為能事的怪作，卻不見有人提出批評。如果把詩當作純粹的遊戲文學，也就罷了；
如果視詩為嚴肅的文學作品，便不能完全視而不見。所以，兩千五百年前，孔子所謂「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的詩教，今天仍有再加討論的必要。
以現代科學觀點來說，《詩經》的「思無邪」，不再只是一種狹隘的泛道德論。應該解
釋謂，詩是像人一樣的生命體，不允許有邪惡的病毒，詩一旦有了病毒，便會危害其生
命，終致不免遭到死亡的命運。
關於「中國」的觀點，前文已多述及，這裡不再重覆。
今天已是一九九八年，二十世紀即將結束。我們面對的，不僅是即將到來的，嶄新的二
十一世紀，就空間來看，中國不只是有海峽兩岸的差異，中華民族也包容著幾十個人文
不一的少數民族，加上海外的華文世界，也是一個多彩多姿的新局面。為豐富中華文化
，繁榮詩歌藝術，不能不有多元的思考。
本文所謂多元思考，簡言之，有兩層涵義︰一是文化，一是藝術。文化是思想本質
，藝術是技巧風格。詩歌是藝術，也是文化，但不是政治。政治可以「書同文，車同軌
」。文化藝術則不然。
從中國的歷史發展來觀察，文化藝術的多元發展，往往就是多多益善，多彩多姿。
例如春秋戰國，因為學術自由，多元發展，便有諸子百家爭鳴，形成百花齊放的榮景。
唐代的詩歌，亦復如此。雖有浪漫、社會、自然、邊塞等各種詩派，紛然雜陳，都能相
互激盪，共生共榮。詩人之間，不是「我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李白•〈贈浩然
〉）就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杜甫•〈夢李白〉）或是「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王維•〈渭城曲〉）或謂「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孟
浩然•〈過故人莊〉）這種相互尊敬，友情溫馨的詩話，也是留給後人的風範。有唐一
代，有成就的詩人，多達二千二百多家，詩歌作品，亦多達四萬八千九百多首。這種巍
巍盛況，若無多元思考，多元發展，怎能獲致？
面對新時代，新形勢，文化藝術能多元思考，多元發展，自能出現共生共榮，百花齊放
的佳景。所謂江河滔滔納百川，浩浩蕩蕩入大海，一切輝煌榮耀，終將歸於可以預期的
，泱泱大中華。從哲學的觀點而言，這也是多元與統一的辯證。
註：
註一︰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九九二年一一五期秋季號，上官予〈三十年前的「新詩研
究班」•一個美好的記錄〉。
註二︰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九七三年七月四十五期，文曉村〈閒話當年•葡萄園詩話
（四）〉。
註三︰參看《葡萄園目錄》（賴益成主編•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詩藝文出版社出版）九
九六至九九八頁。
註四︰詳見《葡萄園詩論》（文曉村主編•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詩藝文出版社出版）。
註五︰覃子豪、紀弦二文，刊《葡萄園》詩刊一九六二年第二、三期。
註六︰詳見一九六二年六月二十日出版之《縱橫》詩刊第六期，余光中〈論明朗〉。
註七︰詳見《葡萄園》詩刊創刊號（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紀弦〈回到自由詩
的安全地帶來吧〉。
註八︰評見《葡萄園》詩刊第十七期（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紀弦〈「現代詩
」是邪惡之象徵〉。
註九︰詳見《葡萄園》詩刊第十二期（一九六五年四月十五日出版）社論，〈談現代詩
的一個觀念問題〉。一九九七年收入《葡萄園詩論》。
註十︰詳見《葡萄園》詩刊第三十一期（一九七○年一月十五日出版）社論，建設中國
風格的新詩〉。一九九七年收入《葡萄園詩論》。
註十一︰詳見《葡萄園》詩刊六十三期（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五日出版），〈健康、明朗
、與中國--談現代詩的三個基本觀念〉。一九九七年收入《葡萄園詩論》。
註十二︰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一期（一九八八年三月十五日出版，五月十五日再版
）〈大陸詩選〉、及文曉村〈大陸詩選三十家評介〉。
註十三︰文曉村〈放眼九十年代，談兩岸詩人的道路〉，一九九七年收入《葡萄園詩論
》。
註十四︰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二○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版）〈詩歌之旅專
輯〉。
註十五︰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二八期（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五日出版），〈九歌行專
輯〉。
註十六︰詳見《葡萄園》詩刊一三六期（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日出版）〈35週年詩會專
輯〉，及一三七期（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五日出版）〈詩會報導專輯〉內相關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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