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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idforstory (我有上百不殺你的理由)    看板: poem
日期: Mon Oct  8 01:51:33 2001
標題: [台灣早期新詩的精神裂隙和語言跨越]by.黃梁

  台灣新體詩的出發,根源於對舊體詩的反動,時當一九二○年初,由在北平求學
的台籍青年張我軍點燃新舊文學論戰的爝火作導引,而其歷史背景則為日本帝國主義
在台的殖民統治。當時的舊體詩因襲形式、情感,沒有真實內容,更敗德的是玩弄舊
詩的人以吟詩頌德巴結統治階層。台灣新詩主張語言的形式解放與真實生活內容,大
致呼應五四新文學運動對新體詩的見識,也符合年輕作者的改革需求,從一九二三年
起,漸漸有白話新詩的寫作與發表。以日文寫作的台灣新詩以一九二三年五月寫作,
一九二四年四月發表於《台灣》雜誌的鷒眭獐狴斢楖眲偃怞迭A作者追風(謝春木)
;以中文寫作的台灣新詩則為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寫就,一九二四年三月刊載於「台灣
民報」的鱁痍惆裻欓骨l,作者施文杞。台灣白話新詩基於歷史命運,語言工具從其
發源時期即分歧為中文與日文兩條路線。中文寫作者須面對文言向白話轉變的語言結
構調整學習;而日文寫作者初期要承受以異族語言反抗異族統治的精神自我齟齬熬鍊
,戰後從日文再向中文蛻轉者更是飽嘗精神裂隙和語言跨越的雙重困擾,心路歷程悲
壯,啟人深思。

  依據羊子喬「光復前台灣新詩論」一文的規劃,日據時期台灣新詩的發展釐
分三階段,簡述背景與進程如下:

  M奠基期

  從一九二○年至一九三二年,即「台灣青年」創刊至「台灣新民報」,由週刊改
為日刊為止。台灣新詩的奠基有兩項主要難題,一是統治者高壓在台籍作者精神與思
想上的監視;二是語言工具上有新興白話的實驗摸索和民族尊嚴對日文語言殖民的排
斥,艱難而徬徨。此時期的中文詩主要作者為:崇五、賴和、楊守愚、楊華、張我軍
;日文詩主要作者為王白淵、陳奇雲、郭水潭。由於置身異族統治的箝制下,新詩作
品普遍呈現反抗的特質,茲舉一九二七年台灣民報白話詩徵選第一名作品鷋~認齱]
崇五作)為代表,反諷隱匿於詩行間:

  公園堛瘍俸蔽寣A
   不論看了誰都是笑。
  狂蝶兒誤認了,
  --誤認做對他有深長的意思。
  每日只在她的頭上飛繞,
   躑躅花更是笑,
狂蝶兒呵!我說給你吧--
   她的笑是冷笑--嘲笑。

  N成熟期

  從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七年,即「台灣新民報」改日刊至日本政府全面禁止使用中
文為止。此時期發表園地增多,尤其一九三四年台灣文藝聯盟成立,創辦「台灣文藝」
影響巨大。日文報紙經常轉載日本傑出詩人作品,台灣文藝青年並從日本導進西洋名家
詩作及文學理論,對台灣新詩產生了思想與形式的廣泛影響。此時期重要作者為:吳坤
煌、翁鬧、水蔭萍、李張瑞、林修二、吳新榮、嵐吼、夢湘等。中文詩延續社會寫實的
路線,詩情上愈加悲憤精神苦悶,了無心力捶鍊語言;反倒是日文詩的寫作接收了從歐
洲傳抵日本的現代主義,超現實思潮及手法,語言與意象運用靈活,頗具現代感,透過
隱喻象徵方式透視現實人生,巧妙避開了日帝當局的言論取締,語言形式較受重視思考
,精神內涵則被壓抑到潛意識堙A以「風車詩社」成員的作品為其典型。例舉水蔭萍的
青色鐘樓齯軉q(葉笛譯):

  發亮的柏油路上一點蔭影在動
  他的耳膜媞x流著鐘聲青色的音波
  無蓬的卡車的爆音
  真忙吶
  這南方的森林
  譏諷的天使不斷地在舞蹈
  笑我鏽的無知……
  有人站在朦朧的鐘樓……
  賣春婦因寒冷死去……
  清脆得發紫的音波……
  鋼骨演奏的光和疲勞的響聲
  冷峭的晨早的響聲
  心靈的聲響

  O決戰期

  從一九三七年四月一日日本政府全面禁止使用中文至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台灣光復
為止。由於國際情勢緊張,為消弭台胞的祖國意識全面廢止雜誌報紙漢文欄,中文刊物
被迫停刊,中文作品因而消藏。日文作品則從四○年的「文藝台灣」與四一年的「台灣
文學」出現後,才又活躍。此時期登場詩人以邱淳洸、楊雲萍、張冬芳為重要。精神陰
影被轉化為個人抒情以逃避帝國主義的政治迫害,抵抗意識則深藏於語言組織中或以廢
棄語言(停筆)堅執。例舉楊雲萍的作品鷝s魚齱G

  我靜止著不動,
  但地球卻還在那媢B動。
  「這堛漱繻O多麼冷呵,
  再稍稍地溫暖一些吧。」
  然而寒冷,寒冷,
  啊,寒冷,
  惟有我尾巴上的劍
  卻永遠鋒利,決不黝黯。

  正當太平洋戰爭末期,物質匱乏精神蕭條,一九四二年張彥勳創辦了「銀鈴會」主
編「緣草」季刊,聚合了以日文寫作的年輕同仁,維繫文學活動於時代暗角,實屬不易
。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因為語言的再度變易及五○年代國民黨白色恐怖的高壓統治,
致使前輩詩人遭受精神衝擊而停筆。銀鈴會的同仁及其他新一代詩人們成長於日據時代
最嚴厲的禁制漢語階段,雖然努力學習中國語文,奈何短時期內仍無法突破語言文字障
礙,「緣草」維持到一九四七年暫停,翌年更名為「潮流」以中、日文夾雜合用的方式
繼續出版六期,一九四九年正式停辦。

  然詩人不愧是時代的精神象徵,在飽受征服者用語言作精神佔領及後續統治者又藉
用壓抑本土語言戕傷精神意識的錯亂時代,詩人不畏籠罩在他們身上的語言黑霧,由日
文潛行到中文,依然孜孜不懈地創作著,試點進行精神裂縫的彌合,此即所謂「跨越語
言的一代」,這些詩人後來多數成為「笠」詩社的重要成員,延續著台灣新詩前輩們無
畏思想箝制、堅守人的尊嚴、確立本土意識的創作道路。限於篇幅例舉此時期五位作者
,以跨越語言前後的作品同步登刊的方式向那一代人致敬。前置作品為日文新詩,大部
份由作者自譯,寫於四○年代及五○年代,後置作品為中文新詩,寫作時期緊接於後。
詩經過語言翻譯,其間必有精神損益,而詩人經過了兩種語言的翻譯,其間的精神損益
又是如何?此事實堪玩味。精神的裂隙可否通過語言的跨越而真實彌合?天性熱愛母體
語言的人類又為什麼常遭非母體語言的侵擾佔領?被羞辱的其實是語言自身--語言是
人類精神之母。 

文章出處:
雙子星-3期_雙子星新詩獎_1996•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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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中山大學-美麗之島BBS * From: 61.216.194.5 [已通過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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